“不知道。”曹禺如实相告，“他嘴巴紧得很，我撩过好多次，他都不上套。”

“那他平时跟哪个女生走得近？”谢靓接着追问。

“要说走得近，那肯定是朱红。”曹禺摸了摸后脑勺，“但也就是在一块补课，他对朱红好像不来电。”

“会不会是别的女生？”谢靓穷追不舍。

曹禺抓着脑门想了想，“最近倒常看他跟女生插科打诨的，可他对谁都那副德行，也没见对哪个特别上心。”

“那你凭感觉猜呢？”谢靓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倒是觉得他八成喜欢陈瑜……”曹禺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该不会是她让你来打听的吧？”

“不是……”

“少来！以前咱们班不都传陈瑜喜欢他吗？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这个……”谢靓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反正以前开玩笑是这么说的。”

“扯淡！”曹禺眼梢一挑，“你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能不知道？”

“有些事我不能说。”谢靓见话题越聊越深，生怕一不小心把陈瑜的秘密捅出去，连忙打住话头，把曹禺推回屋里，“赶紧吃饭，不然连菜汤都没得喝了。”

宴会散去，谢靓回到寝室，没有见到陈瑜的身影，猜想她可能是跟刘凯迪约会去了。本想躺床上小睡片刻再去教室，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满脑子只想着要赶紧把曹禺说的事告诉她。自从陈瑜和那个学弟双向奔赴后，就不似从前那样什么话都跟死党说了，如今连他们进展到哪一步都无从知晓。说来也怪，谢靓似乎更希望她能跟周瑾在一起，或许是她们彼此确实很交心，又或许是比谁都清楚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只因一个捕风捉影的绯闻，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往后回想起来不知得有多可惜。

陈瑜坐在教室里，表面平静却掩不住内心的烦乱。刘凯迪又约她中午见面了，其实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想多待一会儿。第一次约会时她就“约法三章”，他显然没太当回事。陈瑜心里有些抵触，可他也没做错什么，恋爱中的人谁不想时刻腻在一起呢？她不好明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这些情绪。这时，谢靓从教室外进来，一眼就瞧出陈瑜的异样，便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出去走走。陈瑜正愁看不进书，顺势合上课本跟了出去。

十一月的风已带着几分凛冽，懒洋洋的太阳却将暖意洒在肩头。两个女孩沿着池塘边的石板路缓步而行，身后拖出两道修长的影子。谢靓先是试探着问起陈瑜和刘凯迪的近况，见她神色恹恹不愿多说，便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将从曹禺那儿听来的事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陈瑜蓦地停下脚步。

初冬的阳光透过樟树枝桠，在陈瑜略显消瘦的面庞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怔怔地望着谢靓，嘴唇微微颤动，“这……是真的吗？”

“这种事我还能骗你？”谢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当初我就劝你别冲动，你硬是不听！”

陈瑜默默走到一处石凳坐下，神情一阵恍惚。谢靓跟过去挨着坐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这是个好消息。”谢靓放柔了声音，“至少证明他是清白的。”

陈瑜依旧沉默不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一股灼热的自责从心底翻涌而上，像岩浆般漫过胸腔，在喉间凝成硬结。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你不该高兴吗？”谢靓问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陈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谢靓侧过身，盯住她躲闪的眼睛，“你还是放不下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陈瑜别过脸去，一缕碎发垂落眼前。

“别骗自己了。”谢靓伸手替她拨开那缕头发，“要是放下了，又怎会这么失魂落魄？”

“我只是觉得错怪他了……”

“还能挽回吗？”

“挽回什么？”陈瑜茫然抬眼。

“你和他，还有可能吗？”

陈瑜黯然一笑，“从来就没开始过，哪来的挽回？”

“真是受不了你们！”谢靓撇撇嘴，小声嘟囔道：“明明你有情他有意，非要这么耗着，还耗出一堆事来。”她白了陈瑜一眼，“你们不嫌累，我看着都累。”

“那……你说怎么办？”陈瑜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声若蚊呐。

谢靓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脸上，“你说实话，和高二那个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陈瑜往后缩了缩，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哎呀，你怎么……”谢靓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就是有没有搂搂抱抱啊、亲嘴啥的？”

陈瑜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到耳根，“哪有那些事，手都没拉过……”

“那我就放心了！”谢靓笑嘻嘻地抓住她的肩膀，“听着，徐玲说得不对。与其将就一个不爱的人，不如用心守候那个你爱的人！”

“上回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也得你肯听啊！”谢靓装作心有余悸，“你是不记得你当时那决绝的样子了？那么安静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冲动成那样？”

“我也不知道……”话音落下，陈瑜又陷入了沉默。她似乎想起了过去的种种，而这一切，都因自己的一个误判而烟消云散。

“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吗？”谢靓伸出手肘碰了碰她，“我是说你和刘凯迪。”

陈瑜茫然地望着池塘，良久说道：“他对我很好，我不能……”

“那周瑾呢？”谢靓轻声问道。

“他未必喜欢我，至少没有勇气说出来。”陈瑜抬起头，胸口微微起伏，“我既然选择了刘凯迪，就会和他……继续走下去。”

“不遗憾吗？”谢靓追问。

“既然无缘，遗憾有什么用。”陈瑜垂下眼帘，把头埋进双膝之间。

“以后别再对他横眉冷对了。”谢靓抚着她的后背，“人家心里有你，只是没说出来。”

晨雾依旧弥漫，像一层拂不去的轻纱笼罩着四号楼。陈瑜默默将出操的站位换回了原先的位置，余光里，她感受到周瑾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暗藏的欣喜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上。曾几何时，那道目光是如此笃定而纯净，盛满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不疾不徐地洒落她周身。她恍惚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这份温暖便会永远停驻，不离不弃，只为她一人所有。而今，晨雾依旧，目光如初，她却已渐行渐远。

陈瑜的眼神已不复往日澄澈，眼底掺杂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秋潭里搅动的碎影。周瑾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连呼吸都变得舒畅淋漓。那抹久违的目光如同穿透阴云的晨曦，带着记忆中的温度落在他身上，是春日新焙的暖意，如蕴含露水的温情，让他整个人如同枯枝逢了甘霖，连指尖都涌动着蓬勃的生气。

在与几个女生的闲聊中，周瑾意外验证了朱红曾提过的那个传闻——女生寝室的“卧谈会”上，他和陈瑜确实是常被谈起的话题。在她们眼里，他和朱红的那点绯闻不过是段无关大体的插曲，真正被看作一对的，是他和4班那个女孩。他不知该不该相信，若是假的，为何不是张三、不是李四，偏偏是陈瑜？总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吧？可若是真的，她们又是从哪儿听来的？居然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们的议论迫使周瑾忍不住追问，想弄明白她们到底知道些什么。可没想到，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个女生瞬间变了脸色，语气也冷了下来：“怎么一提到她，你就这么来劲？”说完就甩着脸不再理他。周瑾讪笑着打个哈哈，却只换来几记白眼，搞得他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只好暗自感慨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揣摩。好在她们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不了多久，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融洽。电视里播放着女生们钟爱的情歌时，她们还会故意笑嘻嘻地起哄，“周瑾，快来看，这歌唱的不就是你吗？”他只能无奈地笑笑，懒得分辩。

“喂。”李芬芳突然转身喊道：“周瑾，我问你个事。”

周瑾放下手里的笔，正待她问，李芬芳却吞吞吐吐，扭头跟张晓筱咬了一阵耳朵，这才开口，“听说你一天能收好几封情书，真的假的？”

周瑾笑得肚子生疼，“照这个概率，也该轮到你写一封了吧？信呢？”话音未落，周围已经笑倒一片。

李芬芳脸上挂不住，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我和你的那个她是什么关系吗？”

“我的哪个她？”周瑾装傻。

“别装啊。”李芬芳朝他甩了甩手，“最烦你这虚伪样了。”

“真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她啊！”

“4班的那个她。”李芬芳得意地眨眨眼，“我们可是亲戚。你要是请客的话，我给你们牵个线怎么样？”

“那就拜托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周瑾苦笑应道，心里却直打鼓，她们不会真是亲戚吧？

这时，徐嫣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周瑾的袖子，“喂，上次你请李芬芳和张晓筱的客，怎么没请我？今天必须补上。”

周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请她们吗？”

“为啥？”徐嫣歪着头，一脸好奇。

周瑾张了张嘴，差点说出“那事跟你还脱不开关系呢”，可又怕平白无故生出事来，只好撇撇嘴，装出一脸委屈，“她们合伙坑我呗！”

“那我不管。”徐嫣耍赖似的晃着他的胳膊，“反正你得补上。”

“行行行，补上。”周瑾无奈，不情不愿地跑去小卖部随便抓了几包零食。回来时正巧撞见曹禺，忍不住抱怨，“她们又拿我当冤大头。”

曹禺斜眼打量他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我看你他妈是命犯桃花。”

对于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周瑾还算满意。但情感问题却正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滑去，这令他不得不心生警觉。陈瑜的身影总是不由分说地闯入脑海，挥之不去。他确信自己真的恋上了那个女孩，也不再否认她很可能怀着同样的情意。那个谣言事件已从反面证实了这一点——倘若她毫不在意，前后态度就不会呈现如此鲜明的反差，尽管过程令人惶恐，好在结局还算完满。最近几次偶遇时，他险些要打破两人之间持续了两年的沉默，终究还是靠着最后那点理智克制住了冲动。这无疑是个危险的征兆！在他心里，维持现状反倒是最稳妥的选择。他比谁都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差距，真想赢得她的青睐，就必须先把成绩提上去。她已经稳坐大学的保险箱，自己却仍在独木桥上踉跄前行。即便只想在高考后与她说上一句话，也得以考上大学为前提。眼下这种窗户纸尚未捅破的状态，反而催生出惊人的力量。倘若贸然打破沉默建立起另一种关系，极可能适得其反。他根本不信高中恋爱能不影响成绩，对那些所谓“恋爱能促进学习”的鬼话更是嗤之以鼻。

两年的沉默已然延续至今。鲁迅先生说得对：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他们持续着这种沉默，并将继续沉默下去。或许某天会在沉默中迸发，也可能就这样永远缄默，直至相忘于江湖。而为了高考，周瑾必须继续坚守这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