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古道，八百五十阶。

到了这个高度，天地威压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铅汞，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识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转也变得滞涩艰难。而那“问心幻境”更是演化到了极致，不再是单一的景象，而是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将人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恐惧、最隐蔽的欲望、最脆弱的执念，统统放大、扭曲、呈现在眼前，疯狂冲击着修士的道心壁垒。

能够抵达此处的，已不足五十人。他们无一不是心志如铁、根基深厚、底蕴惊人的绝世天才。但即便如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艰难。

中州九皇子周身紫金龙气依旧煌煌，但光芒已不似最初那般耀眼夺目，步伐沉稳却缓慢，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石阶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冰原圣女脚下的冰莲依旧在绽放，但花瓣边缘已隐隐出现细微的裂痕，她清冷的容颜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呼吸间带出白色的冰雾。

万佛宗佛子口诵佛号，周身佛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额角有金色的汗珠滚落。

即便是那潜龙榜榜首、来自云霄仙宗的凌天羽，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混沌气息，在如此恐怖的威压下，也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所有人都慢了下来，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向上攀登一阶，都仿佛是一场艰苦的战役。

然而，在这群几乎举步维艰的天骄之中，却有两道身影，显得尤为特殊。

一道是身着月白道袍的沐雪。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周遭足以压垮山岳的威压和惑乱心神的幻境，对她而言都只是拂面清风。她的步伐不见丝毫沉重，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如同踏着某种玄妙的节拍，月白道袍在凝固的空气中轻轻拂动，不染尘埃。她并未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那般自然地行走，却给人一种她本就该行走于此，与这古道、这威压、这星空浑然一体的感觉。那是将自身道韵与天地法则契合到极高深境界的体现。

而另一道，便是汤小七。

他没有沐雪那种仿佛与道相合的飘逸，他的前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坚持”。步伐依旧稳健，速度均匀，不快，但也绝不慢。沉重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仿佛被那具历经千锤百炼的肉身和精纯磅礴的灵力悄然分担、化解。那些足以让其他天才道心摇曳、甚至崩溃的恐怖幻境，在触及他那片如同琉璃般澄澈、又如磐石般坚定的道心时，便如同冰雪遇阳，自行消融，难以留下丝毫痕迹。

他的方式，与沐雪的飘逸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甚至更显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坚韧力量。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过数阶。沐雪稍前，汤小七稍后。

当汤小七踏上第八百五十五阶，正准备调整气息，迈向下一个台阶时，前方的沐雪，恰好也因为需要稍稍适应骤然增强的威压而放缓了半步。

两人，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汤小七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前方那道月白色的窈窕背影上。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沐雪似乎心有所感，也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向后扫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

汤小七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对前路的执着与自信。

沐雪的目光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在对方的目光中，他们都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东西——那份无论面对何等压力与诱惑，都毫不动摇的纯粹道心；那份对自身道路的绝对坚信；以及那份凌驾于寻常争强好胜之上的、对“道”本身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