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恶名担的多了后,她早已不屑于旁人如何评判自己。但此刻,难得听见有人如此笃定地将“善良”二字赋予她,哪怕她自己都觉得这两字与自己相隔甚远,心中也难以自抑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涟漪。
随即,她退后一步,莞尔一笑道:“既如此,那便提前谢谢沈公子了。”她起身走向床榻,语气慵懒了下来:“铺盖你随意安置,只有一点,夜里睡觉别打呼,我怕吵。”
沈玉堂看着她窸窸窣窣地钻进锦被,身影在暗色中挪动几下,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将铺盖放在离她最远的墙角,悄无声息地躺下。
翌日清晨,裴娇娇从睡梦中醒来,对镜梳妆时,却发现有一枚紫玉耳坠不翼而飞。她左右寻觅,妆台上、地面上,皆不见其踪影。
“是有什么找不见了?”沈玉堂见状问道。
“嗯,”裴娇娇不甚在意地应道,“丢了一只耳坠子,许是掉在哪儿了。罢了,换一对戴便是。”
沈玉堂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先去准备早膳。”
“好。”裴娇娇应道。
他推开房门,走向厨房的途中,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院外停着的马车。
他想起裴娇娇每日都会坐上马车外出,若是耳坠掉了,掉在马车里的概率也很大。
他转身走向马车,入内细细翻找。终于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寻到了那枚莹润剔透的紫玉坠子。
正欲退出,却又瞥见一旁躺着一柄小巧的玉扇。他想着一并拾起交还给她。
不料下车时脚下一绊,虽未摔倒,手中的物件却应声落地。
他慌忙拾起耳坠,再去捡那玉扇时,扇页因撞击而倏地展开。
其中偌大的“和离”二字,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沈玉堂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紫玉坠子几乎要嵌进他掌心。
和离……?
是谁的?
难道是……裴小姐写与他的?
她……要休了他?
无数念头如同冰刺,瞬间攫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甚至不敢完全将扇子打开,而是默然地将扇子合拢,紧紧攥在手心。
在早膳准备好后,他拿着玉扇与紫玉耳坠,走到了东厢房门前。屈指轻轻叩响了门板。
“裴小姐,早膳备好了。”
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走吧。”裴娇娇说着便要迈步而出。
“裴小姐,”沈玉堂出声唤住她,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方才我去马车里寻了寻,你看看,这可是你在找的那只耳坠?”
裴娇娇目光落下,顿时眉眼舒展,“对,就是这个!”
沈玉堂垂下眼,又将那柄玉扇拿出,“一并找到的,还有这玉扇。”
当裴娇娇的目光触及那柄玉扇时,沈玉堂清晰地看到她的神色骤然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伸手将玉扇夺了过去,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打开看吧?”
“没有。”沈玉堂低声回答。
裴娇娇松了口气,缓了缓神去到院子里用早膳。
可这一幕落在沈玉堂的眼里,却无疑坐实了那休书正是为他而备。
他目光一点点黯下去,心口又沉又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至于裴娇娇用过早膳出门之后,连林慧都瞧出他不对劲。
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开口:“小兔崽子,做啥呢?这副鬼样子,跟死了爹似的。”虽然他爹早就没了。
“娘!我没事。”沈玉堂勉强应道。
“你有没有事,娘还能看不出来?从小你就这德行,什么事都往心里憋,也不怕憋出病来。”
林慧瞥他一眼,柔声道:“跟娘说说,到底咋了?”
“娘,我真没事,”沈玉堂攥了攥手心,找了个借口,“就是……担心科考没考好。”
“放屁!”林慧毫不留情地拆穿,“长这么大,就没见你为读书犯过愁!我看你啊,八成是为了娇娇吧?”
“娘……”他语塞,说不出话来。
林慧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软了几分:“娘知道,娇娇模样好、性子好,年纪又相当,你喜欢她,再正常不过。可你也得明白,人家若不喜欢你,也再正常不过。”
她上下扫了他几眼,继续道:“不是娘说话难听,你浑身上下,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娘不是不盼着你好,是更不愿看她跟着你受苦。除非……”
“除非什么?”沈玉堂倏地抬头。
“除非有一天,你真能靠自己的本事……配得上她。”林慧道。
“努力……配得上她……”沈玉堂低声重复着,混沌的思绪仿佛被这句话骤然劈开,照进一丝清明。“是啊,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谈喜欢?最该做的,是拼尽全力站到高处,才能……才能配得上她。”
他眼神里的迷茫黯淡迅速褪去,一种急切而坚定的光彩涌现出来。“娘,我去书局了,过几日放了榜,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步一步追上娇娇的脚步。”
那句随着母亲脱口而出的“娇娇”,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遍,竟像裹了蜜糖,越念越觉得顺口贴心。
每念一次,心口便软下一分,对未来也开始有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