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握住这只手，加百列一直用它按着自己的腹部，上面还缭绕着炽天使血的气息，米迦勒握着它，却觉得它随时都会消散，他要握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我知道了。”

他直起身，不敢再看加百列一眼，害怕那苍白的微笑，击碎他所有的决断。

“卡西尔，你去第五天通知萨麦尔大君准备交接防务；阿撒兹勒，由你护送加百列大君移驾第五天。”

他扫视这个临时地指挥中心：“然德基尔，通知亚纳尔，除重伤员外，其余非战斗人员全部转移至第六、第七天，所有转移必须在今日之内完成。并请尤利尔大君和黄道十二宫就地备战，防守伊甸园东部。查洁尔，继续监视各处水势和敌军动向……”

火之大君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坚定、充满力量。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量还有还有什么缺漏，而后缓缓开口：“卡西尔，你顺道去第七天见路西法大君，”

米迦勒看着自己的传令官，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道身影：“你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请他务必维持结界直到战争结束，你告诉他，我会不惜一切把敌军拦在耶路撒冷……”

窗外飞入几缕风，吹起火之君主额前的碎发，他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痛苦，又充满希望，让他把原本的话语都吞了回去，变成了简简单单的几个音节。

“请他……多加保重。”

生命是什么？

一粒种子想要发芽，要挣扎一个春天。

它用半生离开泥土，到了坠落的时候，便会发现大地依旧咬着它的根系。

生命是一场徒劳的挣扎，是一场注定坠落的上升。

要放弃吗？生命，你要放弃吗？

从此埋首泥尘，做一粒土、一颗石子，仰望那些注定倾倒的参天大树。

你甘心吗？生命啊，你甘心吗？

你甘心不去看天空、不去寻找光明、不去探求自由？你甘心远离美、远离爱？甘心永不希望、永不渴求？甘心快乐和绝望一样、甘心活着和死去一样——

你甘心吗？

生命啊，挣扎吧、攀爬吧，向上面去，到上面去，哪怕痛苦、哪怕煎熬、哪怕堕落——

那便堕落吧！

“咳、咳咳……”

阿斯莫杜跌落下来，一枚锋利的宝石划伤了他的手掌，金色的血浸入宝石的缝隙间。

他几乎要死去了。他不断地被焚烧；流出血，血又干涸；他长出新的肉，肉又被水流刮去。

如今，他仿佛一块被丢入油锅的奶油，只剩下一具融化的躯体。

但他的精神却饱满而蓬勃，他看见了风，看见了光，看见了乐园：参天的世界树就在他眼前，神圣的河流从他身边流过——伊甸园，无数的宝石、无数的喜悦、无数的幸福堆砌的伊甸园啊……

他被快乐填满了，几乎忘记了一切；他的生命在这一刻得到圆满，好像也可以在这一刻结束。

外界的变化打断了新生炽天使飞散的精神，他撑起手臂，抬起目光，看向越过树丛向他走来的身影。

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羽翼，高挑矫健的身体裹着亚麻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剑。

阿斯莫杜看见了一张与拉斐尔一模一样的面容。

尤利尔，创世的大君，大地的君主，天体的统领，审判与悔罪的天使，拉斐尔的双生兄弟。

那双美丽而可怕的眼睛被掩藏在一条白绸之后，下一刻，白绸在风中飞起，审判之眼的目光落在了旧日的鬼魂之上。

震惊、愤怒、仇恨……白色的天使拔出了火焰之剑，六翼飞展。

“等……”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仅凭着一点本能躲避落下的剑锋，但火焰的利刃还是划伤了他，紧接着战斗天使又一脚踹中了罪人的腹部，剥夺了他最后一点挣扎。

阿斯莫杜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尤利尔踩着他的胸膛，火焰之剑高举——

剑锋止住了。

罪人的眼睛盈满了眼泪，血与眼泪孕育了新的生命，嫩芽自宝石间探出了头，含苞待放的花蕾填满了荒芜的伯拉河岸。

“放开他吧，尤恩，他不是敌人。”

阿斯莫杜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赤脚的天使走了过来，金色的发丝下，是一双哀愁的眼睛。

“阿斯莫杜，欢迎你的到来。”

拉结尔的指尖拂过伯拉河的水面，点在阿斯莫杜的额上：“欢迎你回家，我的兄弟。”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