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通过三轮试炼的弟子都被集中在一处,先是由一个老头模样的人教导、训话,讲解一些规矩之类,譬如何时起床、何时入睡,禁止私自打架斗殴、饮酒等等。沈轻尘着急忙慌地赶过来,惹出一身薄汗。
他来时,那老头已是讲了半个时辰。如此,仍是念个没完,听得沈轻尘头痛如麻,预料到自己进山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老头道:“诸位都听明白了没有?此为‘入门’。”
沈轻尘腹诽道:还“入门”,是“过门”还差不多。千仞宗这个日暮西山的老头,娶了他们这几十名水葱似的少年。刚一进门,就要搬出各种各样的规矩,给他们下马威了。
想着想着,沈轻尘愈发为自己绝妙的比喻拜倒,不由一笑。同时,讲学的那老头说至兴头处,原地转身,沈轻尘正好看到他锃光瓦亮的头顶。
他扑哧一笑,已是忍得很辛苦。站在他右侧的那名弟子道:“禁止讥笑长老。”
沈轻尘:“……”不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在讥笑长老啊?
沈轻尘偷偷地打量了一眼这位多管闲事的仁兄,见他五官是一种标准的俊朗,衣冠一丝不苟,眉间两道深深的刻痕,想来是经常看不惯这个、瞧不上那个,说话中自带一种古板、迂腐的气质。
他来晚了几刻,在心中不确定地琢磨:这是个班长,还是个纪律委员啊……
那弟子道:“禁止用眼神猥亵同门。”
“……”沈轻尘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辩解道:“兄弟,你误会了。”
“我只不过是看你一眼,当得上这么大的罪名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禁止食同门之饭。”
“……你有病吧。”
“禁止辱骂同门。”
沈轻尘深出一口气,按捺下心中涌上的怒火,心道:这种人,真的还有必要结交吗?
他想岔了。他自己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地通过了试炼,走了狗屎运才擦着最后一名的边进了宗门,便以为其他人都和他一般,性情温良,是个弱鸡。谁料别人可是有底气得很,不然也不会到处得罪人。
好像也没有到处得罪人,只是单纯得罪他而已。
……更气了呢。
沈轻尘有理有据地说道:“你我二人眼下是同学,日后也将是同门。古书上写,多个朋友多条路。你有何必跟我为难呢?说不定将来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呢。风水轮流转,我劝你也不要把事情做太死。”
那弟子似乎为他言语所动,沉吟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稀里哗啦地翻了翻半天,一锤定音道:“我没说过这句话。”
沈轻尘问:“哪句?”
那弟子道:“多个朋友,多条死路。”
沈轻尘:“……”他是这么说的吗?
“大哥,我说古书、古书,你是古人吗?什么就你说的了,古书是你写的吗?”
那弟子又翻了几页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说道:“我祖宗也没说过。”
沈轻尘:“?”
正当他顿觉对牛弹琴之时,站在他右侧的弟子轻笑一声。沈轻尘闻声转头,见到一位相貌清丽的姑娘。那姑娘面貌姣好,一头青丝挽起,眉若远山秋黛,目如皎月盈盈,沈轻尘登时觉得眼前一亮。
便听那姑娘说道:“你怕是不知道他是谁。”
沈轻尘道:“知道啊。小肚鸡肠的坏男人。”
姑娘秋水似的眼波笑意盎然,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坏男人呢,名守拙。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姓何。当然,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呢,他有一个好祖宗。祖宗大名何确,字守心,当今执法堂最初一版的法规,便是他这位祖宗创立的。”
沈轻尘望着台上老头拿着的那一卷规章,无穷无尽,仿佛没有尽头,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姑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那都是后人添的。何守心祖师最初的立下的规则,没那么繁杂。只可惜——”
沈轻尘对她后面的话很感兴趣。
姑娘道:“这位何祖师,下场不太好呢。”
何守拙脸色一僵,不太好看,但也没有阻止他们继续讲下去。沈轻尘见状,也就继续问了:“什么下场?不会是知法犯法,被自己设立的规章就地正法了吧。”
姑娘摆摆手,“没有的事。”
沈轻尘正要松口气,却听到她说:“他哪能活到那个时候。”
“法则一设立,便被魔头当场挫骨扬灰了。”
他惊异道:“怎会如此?执法堂的法规不应该只归束宗门弟子,关魔头什么事?怎么就挡了他们的路?按理说,仙门弟子处处受缚,他们该高兴才是。”
姑娘说了一句与她外表极其不相称的话。
她说:“高兴个屁。”
“你当四宗三门是哪四宗?法宗便是其中之一。你以为执法堂是干什么吃的、做什么使的?当然是法宗为了防止各大宗门有了权力,却不能守住底线,特来监督宗门上下的。不论旁人如何言说,我个人见地,何确大抵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死前,吐字为令,言出法随,设立了几条法例,至今仙宗和魔门都在遵守,没有人想知道违背的下场。他的死极速地催生了法宗的建立、发展、扩大,各方势力能维持稳定到今日,祖师爷功不可没。”
沈轻尘很有兴趣地问:“那几条法令到底是什么?能使这么多大能都忌惮不已。”
姑娘两手一摊,“不知道。”
她袖手一指,眼珠滴溜溜地转,说道:“你问他呀。”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何守拙垂着脑袋,神情黯然,连书也没心情翻了,看样子很是神伤。
沈轻尘觉得老戳人伤口也不好,便转向那姑娘,瞠目结舌地问:“那我们要是不小心违背怎么办?”
姑娘白他一眼,说道:“以咱们这种天资,再修炼一百年也达不到那个地步。”
沈轻尘心道:那不一定。
他朝那姑娘微微一笑,很是亲和地说:“多谢姑娘为我解答。以后互为同门,就多加叨扰了。”他跟那书呆子交不成朋友,跟别人还交不成吗?
他看这姑娘就为人和善,平易近人。
那姑娘眼睛发亮,羞赧一笑,红着脸说道:“不必客气。我姓白,名诗兰。”
她细声细气地补充道:“你叫我白兄即可。”
沈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