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表妹你明白了吧,我姑母走的时候我连周岁都没满,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住。
可不为兄不一样,他是真真切切受过我姑母的照拂,与我姑母的关系自然胜过我这个亲侄子。”
江春坐在他身边,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为何,在了解到霍宵与卫皇后的这段过去之后,她忽然想起了昨夜。
昨夜被打晕前,她曾听到霍宵说过一句话——
“公主别忘了,是你先扔下我的。”
直到刚才之前,江春都没有去想那句话的深意,只觉得霍宵无理取闹,莫名其妙。
明明是他两次把她掳上屋顶,又两次想把她扔在那,结果他还恶人先告状。
可是现在,江春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霍宵五岁那年,曾先后经历了两次被丢下。
先是他的生母丢下他为亡夫殉情,紧接着,那个将他接入皇宫,悉心照顾的卫皇后也在生下长乐公主不久撒手人寰。
一个年幼的孩子,接连经历亲人离世的打击,本该脆弱无比。
好在那个时候的霍宵还算是幸运的。
他有江舟这个兄弟,有江霁这个君父,也有长乐公主这个妹妹。
或许,他曾真心将皇宫当做自己的家。
可在十七岁那年,长乐公主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将他十几年的真心踩在地上。
长乐公主将他赶出了那个家。
他又一次被自己的亲人丢下。
江春的心隐隐有些发堵。
脑海想起第一次被掳上房顶的时候,霍宵曾问她:“公主难道不知,何为强扭的瓜不甜?”
她当时回答:“管它甜不甜,就当我扭的是一只大苦瓜!”
现在看来……
“霍宵还是一只大苦瓜。”江春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卫澈正低头拨弄桌面上的一只蚂蚁,闻言一愣,抬头看她。
“表妹,你刚才说了啥?”
江春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略微一顿,她突然试探着问。
“表兄,你说,从未拥有和拥有过后又失去,哪种情况更可悲呢?”
卫澈一脸茫然:“啊?这是什么意思?”
江春想了想,决定换了个说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两个人,一个从未吃过糖,另一个很爱吃糖。
可是后来,所有的糖都从世界上消失了,这个曾经吃过糖的人再也吃不到糖。
那你说,这两个人谁更可悲?”
卫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认真道:“我觉得还是那个再也吃不到糖的人比较可悲。”
江春追问:“为什么?”
卫澈回答:“先说那个不曾吃过糖的,他不曾吃过糖,自然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样好吃的东西,没有尝过甜头,也就不会惦记,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但那个吃过糖的人就不一样了,他既然爱吃糖,那就一定知道糖有多甜,若是世上从此再没有糖,他以后便再也吃不到了,他会对糖念念不忘,甚至会一辈子都忘不掉从前那一口糖的味道,那得多折磨人啊!”
江春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一个不曾见过光明的人,自然不会惧怕黑暗,可若是一个生长在光明里的人突然坠入黑暗,那他必然无法忍受黑暗。
想通这一点,江春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便不生霍宵昨夜打晕自己的气了。
谁让他是自己选的大苦瓜呢?
少女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走吧表兄,你方才不是说前面有个地方能看见整座安陵的全貌吗?带我去看看。”
见她兴致高涨,卫澈跟着起身。
“好嘞!那地方视野可好了,整座千宁山都能看个遍,风景堪称绝美!”
于是二人出了亭子,继续沿着石径往上走。
渐渐地,两侧松柏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草木与一些不知名山花。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二人便到了一处临近山顶的天然石台。
此石台约莫两丈见方,台上三面悬空,一面靠着山壁。
江春走到石台边缘,举目望去,整座千宁山南面风景一览无余。
山腰的祭台已恢复清宁,香炉里残余的最后一缕烟气也山风吹散而尽。
祭台往下,青石神道笔直通向山脚,两侧的石象生缩成了整齐的小点。
神道尽头连着守陵村,灰白屋顶错落成片,已有几户升起了炊烟。
再往远处,田畴铺展,官道蜿蜒,长河如练,至更远天边,昭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真好看!”
江春由衷赞叹。
卫澈站在她旁边,闻言一脸得意。
“我就说这里风景绝美吧!”
江春点点头,目光自远处回收。
其间无意间扫过山脚一片柏树林,顿时被林间一个凸起的土包吸引了注意。
与安陵恢宏的规制截然不同,那座土包朴素低矮,四周又有草木遮挡覆盖,若非从这山顶俯瞰,几乎不会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江春心生好奇,下意识抬手指了指。
“表兄,那边是什么?”
卫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嬉笑顿时收敛起来。
“那是先定北侯与先定北侯夫人的合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