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赵野身后跟着一条骨瘦如柴的小黄狗,赵野左边眼睛的地方受了伤,一大块乌紫,颧骨的地方还有血痂,有点骇人,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是那种极力忍耐之后表现出来的。在蓝明晨已经穿着厚毛衣的天气,他身上依旧是一件单薄的灰蓝色方格外套。
看上去要比他身后那只流浪狗还要落魄。
他低着头从蓝明晨旁边走过,两人没说话,更没有对视。
他又被打了。
相比之下,蓝启振真的要好太多,他除了不经常回家,其他方面都是一个完美的父亲。
如果赵野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过年的时候他也不用求表哥带他出去玩了,在学校里也不会因为朋友有了别的朋友而烦恼。赵野也不会被打,也能吃上热乎乎的包子,穿暖和的衣服。
赵野会喜欢吃白萝卜条吗,他看上去应该很能吃辣。
“晨晨,去帮我买袋盐。”
姥姥掀开陈旧的蓝色方格布帘,一脸慈祥地看着蓝明晨。
蓝明晨一瞬间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然后跳下了床:“好。”
“剩下的,你去买零食吃。”姥姥翻开一层又一层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最皱巴巴的一块钱,有些郑重地递给了蓝明晨。
“嗯。”蓝明晨拿过钱就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跑。
姥姥跟了几步,在他后面大喊:“千万不要去河边,走大路。”
“知道啦~”蓝明晨大喊了出来。
一袋盐三毛钱,蓝明晨花了五毛买了一个泡泡糖和三个辣条,剩下两毛钱存了起来。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分岔路口有些犹豫。他来的时候在大路上遇到了赵二强,他和另一个满是酒味的陌生男人勾肩搭背的,那男人还要来捏他的脸,还好他跑得快。
他深吸了口气,心里想着姥姥叮嘱他要走大路的话,脚步却转向了小路。
小时候很害怕鬼,最近做的噩梦是赵二强要拿着木棍打他,那个木棍很粗很长,但在赵二强手中就像是跟牙签似的轻便。
鲁文瑾很少给蓝明晨买零食,姥姥虽然疼他,但也免不了会跟鲁文瑾说他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甚至一些细节姥姥都能描述清楚,所以他决定在路上把买的辣条吃完。
他剩下最后一根辣条的时候,路边草丛中传来了沙沙的轻响。
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他恍惚了一下,想起来这就是上次他落水的地方。
那种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忽近忽远的。
一片乌云飘了过来遮住了阳光,也模糊了他的影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霾天。
父母没问过他是怎么样落水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都知道。
对于不好的事情,大家都会选择避而不谈,这是他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他记忆里有个很漂亮的姑姑,一年之中会到他家来那么一两次。姑姑很喜欢他,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很多城市里小孩的玩具和文具。有一年,姑姑一次都没来,在一个充满暑气的寻常午后,爸妈都在,他们吃过午饭又吃了西瓜,满足到昏昏欲睡,门外树枝晃动沙沙作响,蝉鸣却弱了下来,天花板上挂着老旧风扇吱哑吱哑,混合着门口吹过来的热风吹在人身上,空气中尽是黏腻的气息。就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他问,姑姑很久没来了。
爸妈都沉默下去,爸爸更是连西瓜都不吃了,一向节俭的他把咬了四五口还剩下大半红沙瓤的西瓜放在了桌子上,妈妈也没说什么。后来他们很刻意地转换了话题,说这次买的瓜不好吃,下次可以去邻村买。
后来表哥跟他说,那个姑姑去世了。
可是她很年轻——蓝明晨很想这样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