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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司衙门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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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老马到底是年纪大了,走得不紧不慢,任凭沈青瓷心里如何焦灼,它也只在官道上踏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偶尔还低头想去啃两口路边的枯草。沈青瓷不得不时时勒紧缰绳,心里把那平安驿的驿丞和驿卒又骂了几遍。

如此走了七八日,人困马乏。干粮早已见底,全靠沿途在茶棚买些粗劣饼子果腹。怀里的银钱像雪狮子向火,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看得沈青瓷心头直抽抽。她这才真切体会到,兄长当年信中说的“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是个什么滋味。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越多,各式各样的骡车、马车、轿子,还有鲜衣怒马的骑士,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尘土,有牲口粪便,有脂粉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繁华之地的喧嚣与压迫感。

当那座黑压压的、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城池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沈青瓷勒住了马,仰头望去。

城墙高耸,仿佛直插入灰蒙蒙的天空。墙砖是深色的,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与冷硬。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像巨兽张开的嘴,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城楼上旗帜招展,甲士持戈而立,森然肃穆。

这就是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也是她未来生死搏杀之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陌生的、属于权力和欲望的味道,让她胸口发闷。她定了定神,驱马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盘查比她预想的要严格些。兵丁挨个查验路引文书,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轮到沈青瓷时,她递上那份青衣司的任命文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兵丁看到青衣司的徽记,脸色也是一肃,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又抬头打量了她好几眼,似乎对她过于年轻的样貌有些疑虑,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去吧。”

踏入城门的一刹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宽阔得能并行数辆马车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交谈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洪流。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衣裳,有布衣百姓,有绸缎商人,有宽袍大袖的文人,还有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甚至能看到碧眼虬髯的胡商。

沈青瓷牵着马,站在街口,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像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景象和声音,让她无所适从。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兄长信中偶尔提及的京城布局。青衣司衙门,似乎是在皇城西南侧的兴道坊。

问路也费了一番周折。她专拣那些看着面善的老者或店铺伙计询问,依旧压着嗓子,言辞简短。有人热心指点,也有人见她衣着寒酸,爱答不理。走走停停,问询再三,等她终于摸到兴道坊附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兴道坊比之外城街道,明显安静肃穆了许多。高墙大院林立,门前多有石狮镇守,往来行人不多,且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京城特有的谨慎与疏离。

青衣司的衙门并不难找——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獬豸石像怒目圆睁,仿佛能辨世间一切奸邪。门楣上悬着玄底金字的匾额,正是“青衣司”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门口并无守卫,但沈青瓷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将老马拴在远处的拴马石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显得有些皱巴巴的青布短打,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些,这才走上前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等了片刻,旁边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皂隶服、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问:“找谁?”

“新任司直,沈青,前来报到。”沈青瓷递上任命文书。

那老头接过文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又撩起眼皮,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估量一件卖不出价钱的旧货。他撇了撇嘴,声音带着一股子京城胥吏特有的油滑腔调:“哦,新来的啊。跟我来吧。”

角门打开,只容一人通过。沈青瓷跟着老头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处不小的前院,青砖铺地,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一片落叶。院中并无太多装饰,只有几棵苍劲的古松,更添几分肃杀。偶尔有穿着与门口老头类似皂隶服,或者身着窄袖劲装、腰佩短刀的人匆匆走过,皆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整个衙门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公事公办的冷漠气氛。

老头带着她并未往正堂走,而是七拐八绕,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外。门楣上挂着一个半旧的小木牌,写着“案牍库”三个字。

“在这儿等着。”老头丢下一句话,自己掀帘进了旁边一间值房。

沈青瓷站在廊下,能清晰地听到值房里传来老头的声音,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李头儿,来了个新的,叫沈青,分到咱们这儿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又塞人过来?哪个衙门口塞来的?懂不懂规矩?”

“不是塞的,是正经任命,文书我看过了,青衣司的印,没错。就是……看着面嫩得很,跟个没长开的鸡崽似的,怕是没什么根基。”

“哼,没根基好啊,”那沙哑声音冷笑一声,“正好,库里那些积年的老卷宗,都快被虫蛀完了,让他去收拾吧。你去打发他,按老规矩办。”

沈青瓷垂下眼,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心里明镜似的。这“老规矩”,无非就是索要孝敬,给她这个“没根基”的新人一个下马威。

果然,那干瘦老头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她的任命文书,脸上堆起一种假模假式的为难:“沈司直是吧?文书验看了,没问题。只是……你这报到的手续,还得经过管事的李司丞画押用印,才能算数。”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压低声音:“李司丞那边……规矩你是懂的。初来乍到,总得表示表示,往后在司里行走,也方便不是?”

沈青瓷抬起眼,看着老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老鼠眼,心里一阵厌恶。她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还得留着应付接下来的食宿,哪里有钱“孝敬”?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在下初入京城,盘缠用尽,实在无力孝敬。还请老丈行个方便,直接带我去见李司丞便是。”

老头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张揉皱的纸。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哼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了许多,显然是不打算再“引导”她了。沈青瓷默默跟上。

老头将她带到另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指着一间开着门的厢房,没好气地说:“李司丞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哼!”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青瓷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抬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几个书架。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色焦黄、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眉头紧锁。想必就是那位李司丞。

听到脚步声,李司丞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你就是沈青?”他放下卷宗,身体往后一靠,官袍下的肚子微微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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