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丞,库房已初步清理完毕,请大人查验。”沈青瓷将目录册呈上。
李司丞放下筷子,拿起册子,随便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了看她布满灰尘、带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鼻腔里哼出一声:“动作倒是不慢。”
他并没有要去查验的意思,显然,清理库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是“懂事”。而沈青瓷显然不够“懂事”。
“既然清理完了,”李司丞将册子随手丢在一边,拿起手边的印章,在那份任命文书上敷衍地盖了一下,又提笔签了个花押,然后将文书扔还给沈青瓷,“拿去录事房登记,领你的身份腰牌和这个月的份例。以后,你就先在案牍库听用,归孙书吏管。”
“是,多谢李司丞。”沈青瓷接过文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知道,这仅仅是迈过了最低的一道门槛。所谓的“在案牍库听用”,无非是继续打杂,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她转身欲走,李司丞却在身后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对了,孙书吏让你回来之后,去把后院马厩旁边那几间废弃值房的蜘蛛网也给清了,那些旧家具也该擦擦了。”
沈青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是。”
走出李司丞的值房,她先去录事房办了手续,领到了一块沉甸甸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青衣司司直沈青”以及编号,还有几套换洗的青色司隶服,以及微薄得可怜的俸银和米票。
捧着这些东西,她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存在感——她暂时,算是挤进这青衣司了。
但孙老鼠交代的活儿还得干。她将东西放回库房角落——那里暂时成了她的栖身之所——便认命地拿起扫帚和抹布,走向后院那几间比库房还要破败、靠近马厩的值房。
刚走到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孙老鼠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一阵诡异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这破地方怎么还闹起鬼来了!”孙老鼠连滚带爬地从一间值房里跑出来,脸色煞白,帽子都歪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湿漉漉、沾着泥污的账册。
他看到沈青瓷,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替罪羊,指着那间值房,声音发颤:“你!你进去!把里面……里面收拾干净!那……那鬼东西,肯定还在里面!”
鬼东西?沈青瓷蹙眉。她不信鬼神,只怕人心。
她握紧了手中的扫帚,一步步走向那间昏暗的值房。门口散落着一些被水泼湿的旧文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她踏入房门,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角落里堆着破烂的桌椅,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地面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还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的脚印。
呜咽声再次响起,似乎是从一个倒扣着的破木箱后面传来的。
沈青瓷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个木箱。
箱底之下,赫然是一双充满恐惧的、泪汪汪的眼睛!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瘦小的、穿着破烂单衣的孩子,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正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身上沾满了泥污,男孩的额头还有一块青紫。
哪来的孩子?怎么会躲在青衣司废弃的值房里?孙老鼠说的“鬼东西”,就是他们?
沈青瓷愣住了。
那两个孩子看到她,尤其是她身上那套刚刚领到、还未换上的青色司隶服,吓得浑身一颤,女孩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男孩则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官……官爷……求求您……别抓我们……我们……我们没偷东西……我们只是……只是没地方去了……”
沈青瓷看着这两张惊恐万状、却又带着一丝求生渴望的小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触动。她想起了自己初到京城的茫然无措,想起了那无处落脚的恐慌。
她缓缓蹲下身,将扫帚放在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似乎让两个孩子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我们是跟着爹娘逃难来的……爹娘……爹娘在路上病死了……我们……我们找不到舅舅家……”
男孩补充道:“外面……外面有坏人抓小孩……我们……我们看见这里没人,就……就躲进来了……”
逃难?抓小孩?沈青瓷眉头紧锁。京城脚下,竟有这等事?
她正想再问仔细些,身后传来了孙老鼠惊疑不定的声音:“沈……沈司直?里面……里面到底是什么?”
沈青瓷站起身,挡住孙老鼠探究的视线,平静地说:“没什么,两只野猫罢了,已经跑了。”
“野猫?”孙老鼠将信将疑,伸头想往里看。
沈青瓷侧身一步,彻底挡住门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孙书吏,这里交给我便是。您受惊了,先去歇着吧。”
孙老鼠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李司丞似乎对此人也有几分莫名的“关注”(虽然是不好的那种),心里嘀咕了几句,终究没再坚持,嘟囔着“晦气”,转身走了。
沈青瓷看着孙老鼠走远,才重新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依旧惊恐未消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刚才领到、还没捂热的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递了过去。
“吃吧。”她说,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吃完,告诉我,抓小孩的‘坏人’,长什么模样。”
或许,这又是一桩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事”。
但青衣司的职责,不正是厘清这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小事”么?
她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堆被孙老鼠丢弃的、湿漉漉的旧文书。
这青衣司的门槛,她算是踏进来了。但门后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曲折、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