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陆绎已将沈青瓷带至西郊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这里并非青衣司的据点,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属于他个人的安全屋。院墙低矮,柴门虚掩,院内只有两间土坯房,陈设简陋,却异常干净,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陆绎将她安置在内间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土炕上,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精准地避开了她背后的伤口。
“忍着点。”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药瓶,语气不容置疑。
沈青瓷伏在炕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粗布被褥里,背部的衣衫已被陆绎用匕首划开,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咬紧下唇,没有吭声。
预料中药物刺激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股清凉温和的药膏涂抹在伤处,有效地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感。这药效……竟比她之前用的金疮药还要好上许多。
他熟练地为她上好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妥当。整个过程快、准、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仿佛做过千百遍。
“外伤不深,但失力过甚,需静养两日。”陆绎直起身,将药瓶放在炕沿,声音听不出情绪。“此处安全,无人知晓。”
沈青瓷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东西。”他伸出手,目光落在她始终紧紧护在怀前的那个油纸包上。
沈青瓷犹豫了一瞬。这油纸包里是她昨夜拼死得来的线索,是她翻案的希望,也是可能引火烧身的证据。交给陆绎,意味着彻底的摊牌和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看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眸,想起他一次次在绝境中出手,她最终还是缓缓将油纸包递了过去。赌一把!赌他与“玄翼”并非一路,赌他心中亦有需要查清的真相!
陆绎接过油纸包,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值得吗?”
沈青瓷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她昨夜近乎送死的冒险。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能为枉死者鸣冤,肃清奸佞,便值得。”
陆绎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到外间那张唯一的破旧木桌旁,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打开了油纸包。
他先拿起那缕深蓝色的纤维,仔细端详,指尖在其光滑韧性质地上轻轻摩挲,眼神微凝。随后,他又看向沈青瓷简单勾勒的、标注了弩箭箭头位置的草图。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令人心悸。
沈青瓷靠在炕头,默默运转着微薄的内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绎的背影。她想知道,从这些细微的线索中,他能看出多少她未曾察觉的东西。
良久,陆绎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入自己怀中。他转过身,看向沈青瓷:“‘夜蓝’细麻,弩箭,火硝石碎屑……指向很明确。”
“永嘉侯?”沈青瓷忍不住追问。
陆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永嘉侯世子,三个月前,刚兼任了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世子兼任副指挥使!这意味着巡防营几乎成了永嘉侯的后花园!那么昨夜出现的、装备“夜蓝”箭囊的弩手,其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即便不是永嘉侯府的私兵,也必然是受其掌控的巡防营精锐!
“他们为何要杀一个更夫?仅仅是因为张五可能靠近了矿坑?”沈青瓷觉得这理由似乎还不够充分。
“或许不止。”陆绎回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张五作为本地更夫,对西郊地形了如指掌。他可能看到的,不止是矿坑,还有……某些不该出现的人,或是在错误时间出现的……交接。”
交接!沈青瓷瞬间明悟。张五可能撞破了“玄翼”与巡防营(或者说永嘉侯势力)之间关于火药原料或成品的秘密交接!这才是他必须被灭口的真正原因!而那柄刻意留下的、带有“玄翼”标记的匕首,既是嫁祸,也是一种警告,或者……是双方势力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方动手,一方背锅?
“那黑衣杀手……”沈青瓷想起那个如同梦魇的身影。
“他目标是你。”陆绎语气肯定,“与巡防营并非一路。”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话意味深长。“玄翼”要杀她灭口,永嘉侯势力(或巡防营)也要杀张五灭口并嫁祸“玄翼”,而黑衣杀手似乎游离其间,主要目标却始终锁定她沈青瓷。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