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显,却悄然改变了宴席间微妙的气场。他端坐于席间,与那位宗室老者浅酌低语,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寻常赴宴的宾客。然而,沈青瓷却敏锐地察觉到,自他落座后,永嘉侯世子赵珩那原本恣意张扬的笑容,似乎收敛了几分,眼神偶尔扫过陆绎所在的方向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丝竹管弦依旧,歌舞曼妙如常,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逐渐绷紧的弦。
沈青瓷垂眸,小口啜饮着杯中微凉的果酿,心中却如惊涛翻涌。陆绎亲至,绝非偶然。他是来为自己压阵?还是……到了收网的时刻?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位与册子上商号对应的王老板,此刻面色略显不安,与身旁另一位富商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几名巡防营的将领,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放浪形骸,坐姿隐隐透出军人的警惕。
“苏小姐似乎对这京中歌舞不甚感兴趣?”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青瓷抬头,只见一位衣着华贵、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哥端着酒杯凑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猎艳之意。这是某个勋贵家的子弟,方才席间便几次投来目光。
“小女初至京城,见识浅薄,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沈青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脸上维持着“苏瓷”应有的羞涩与疏离。
“新奇?哈哈,这揽月楼的歌舞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那公子哥笑道,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待会儿散了席,本公子带你去个更有趣的地方,保证让你大开眼……”
他话音未落,主位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之声!
“哐当——!”
整个大厅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永嘉侯世子赵珩面色铁青,手中捏着半截碎裂的玉杯,酒液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袖。他面前,陆绎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陆绎!”赵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绎并未看他,而是面向满堂宾客,缓缓展开那卷绢帛,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传遍整个大厅:
“奉旨,查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永嘉侯世子赵珩,涉嫌勾结奸商,私运禁物,贪渎军资,即刻锁拿,交由北镇抚司讯问!相关涉案人等,一并带走勘讯!”
北镇抚司!
满座皆惊!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响!谁不知道北镇抚司是皇帝亲军,专司诏狱,凡进北镇抚司者,不死也要脱层皮!陆绎竟是奉了密旨前来拿人!
沈青瓷的心脏骤然收缩!她万万没想到,陆绎会选择在此时、此地,以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动手!他手中那明黄绢帛,是真是假?他所谓的“禁物”、“军资”,是否指的就是火药?
赵珩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陆绎!你休要血口喷人!可有证据?!本世子乃朝廷命官,永嘉侯世子,岂容你随意构陷!”
“证据?”陆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位早已面无人色的王老板,“王永昌,‘昌隆号’东家,去岁至今,经你手从兵部武库司流出的火硝、硫磺,共计三千七百斤,记录在此,你可认罪?”
他又转向那几位巡防营将领:“尔等身为朝廷将领,不思报效,反为虎作伥,利用职权,为私运禁物提供便利,西郊土地庙更夫张五之死,尔等脱得了干系否?!”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字的人脸色就白上一分,尤其是听到“张五之死”时,那几名将领更是身形晃动,几乎站立不稳。
陆绎竟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如此多、如此确凿的证据!他不仅查清了物资流向,甚至连张五的案子也一并扣了上来!
“胡……胡说!这都是诬陷!”赵珩兀自强撑,色厉内荏地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我父亲!”
“世子爷稍安勿躁。”陆绎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北镇抚司的牢房,会给你申辩的机会。至于永嘉侯爷……想必此刻,圣旨也已抵达侯府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连永嘉侯本人都被牵连了?!这是要将永嘉侯府连根拔起吗?!
沈青瓷混在惊惶的人群中,手心沁出冷汗。她看着陆绎挺拔而冷峻的背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石破天惊!他不仅利用了周淮安的册子,更是在此基础上,查到了更多、更深的罪证!他的网,撒得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远!
“拿下!”陆绎不再多言,冷声下令。
早已埋伏在厅外、身着北镇抚司服饰的校尉如狼似虎般涌入,直扑赵珩、王老板及那几名巡防营将领!
“谁敢动我!”赵珩猛地抽出腰间装饰性的佩剑,状若疯狂。他身边的几名护卫也纷纷拔刀。
厅内顿时一片大乱!女眷的尖叫声、杯盘碎裂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宾客们惊恐地四处躲藏。
沈青瓷被“父亲”苏明远护着向后退去,目光却紧紧锁定着混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