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慕容先生客气了。不知先生所说的‘观星阁’残拓在何处?”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
慕容先生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茶,推到沈青瓷面前,茶香袅袅。“残拓之事,不急。”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沈青瓷,“老朽更感兴趣的,是沈司直这个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年纪轻轻,便能于微末中洞察先机,连破大案,更是在永嘉侯府一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沈司直之才,令人惊叹。”
沈青瓷心中凛然,对方对她的底细,似乎了如指掌。
“慕容先生过奖,下官只是恪尽职守,依律办事而已。”
“依律办事?”慕容先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一个依律办事。只是不知,沈司直所依的,是朝廷的律法,还是……某些人的私律?”
他话中有话,直指陆绎。
沈青瓷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却带着一丝苦涩。“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下官只认王法,不认私律。”
“好一个只认王法!”慕容先生抚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沈司直可曾想过,你所效忠的王法,或许……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公正?比如,十六年前,那位因言获罪、含冤而死的沈御史?”
沈青瓷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茶杯,目光迎向慕容先生:“家父之事,朝廷自有公论。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议。”
“公论?”慕容先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讥诮,“沈司直,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你父亲沈渊,当年正是因为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而这秘密,与‘观星阁’,与这天下大势,息息相关。”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以为,扳倒一个永嘉侯府,就能为你父亲报仇?就能还这天下朗朗乾坤?太天真了。真正的黑手,依旧隐藏在更深的地方,他们掌控着权力,玩弄着律法。而你,以及你背后那位陆司丞,不过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罢了。”
沈青瓷沉默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慕容先生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疑惑与仇恨的门。
“慕容先生今日邀我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慕容先生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自然不是。老朽是惜才之人。沈司直有此才华与心性,困于青衣司,受制于人,实在可惜。不如……换一条路走走?”
他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橄榄枝。
“换一条路?”沈青瓷挑眉,“慕容先生指的是?”
“一条可以让你掌握自己命运,可以让你查明真相,可以让你……不再受制于任何人的路。”慕容先生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玄翼’并非如朝廷宣扬的那般不堪,我们追求的,是拨乱反正,是重现……真正的盛世光华。”
沈青瓷心中冷笑。拨乱反正?重现盛世?用通敌叛国、囤积火药的方式吗?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与犹豫:“慕容先生所言,实在……令人心动。只是,兹事体大,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慕容先生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不逼迫,只是微微一笑:“无妨。沈司直可以慢慢考虑。这块‘观星阁’的残拓,便算是老朽的见面礼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用锦缎包裹的残破石片,推到沈青瓷面前。石片上刻着一些模糊的星宿图案和难以辨认的古文字。
沈青瓷没有立刻去接:“如此厚礼,下官受之有愧。”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慕容先生站起身,“老朽期待沈司直的答复。茶钱已付,沈司直请自便。”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施施然走出了雅室,留下沈青瓷一人,对着那块冰冷的残拓和早已凉透的茶水。
沈青瓷看着那块残拓,又看了看慕容先生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招揽?威胁?还是更深的算计?
她缓缓拿起那块残拓,入手冰凉沉重。
棋局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位对弈者。
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又多了一分。
只是,这筹码,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将残拓收起,走出听松茶舍。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寂。
前方的路,愈发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