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案牍库协理值房内的灯火,却比往常熄灭得更早。
沈青瓷和衣躺在窄小的床榻上,双眸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呼应着她内心难以平息的波澜。
向“暗河”传递消息的举动,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涟漪已生,却不知最终会激起怎样的巨浪。
那种将自身命运悬于未知钢丝上的忐忑,与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潮难定。
她反复咀嚼着慕容先生的话语,回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措辞。
招揽是假,利用是真,但这利用的背后,必然有其目的。
而陆绎……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是否已经察觉了她暗地里的动作?那句“你的命,留着还有用”的警告,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判。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慕容给的“观星阁”残拓,或许就是下一个线索的入口。
无论这是诱饵还是陷阱,她都必须去咬,唯有如此,才能在迷雾中寻得方向。
想到这里,她悄然起身,并未点燃灯火。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她如同幽灵般来到书案前。
手指在案几下方一处极其隐蔽的榫卯接缝处轻轻一按,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狭小的空间——这是她利用库房废弃材料和自己对机关的理解,悄悄改造出的另一处藏物点,比库房深处的暗室更为便捷隐蔽。
她从里面取出了三样东西:慕容赠与的那块冰冷残拓,陆绎所赐的《金石谱录》,以及一本她自行整理、记录着关于“云虫书”和各类奇异符号推测的笔记。
将这三样东西在桌面上铺开,她依旧没有点灯,只是就着从窗纸透入的、微弱的星月之光,俯身细细观摩。
指尖首先拂过残拓粗糙的表面。
那些模糊的星宿图案和扭曲的古文字,在黑暗中更显神秘莫测。
她闭上眼,过目不忘之能让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拓片的每一个细节,与《金石谱录》中关于“云虫书”的记载片段,以及她自己笔记中的推测相互印证、碰撞。
《金石谱录》中提及,“云虫书”源远流长,演变复杂,常用于记录秘辛,其字形与星象、方位乃至山川地势常有暗合。
而慕容特意强调此物与“观星阁”相关,“观星阁”前朝司掌天文历法、乃至一些隐秘仪轨,其遗留之物,绝不仅仅是古董那么简单。
星图……方位……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她猛地睁开双眼,迅速从暗格中又取出一张她私下绘制的、极为简略的京城核心区域舆图草图。
这张图她早已烂熟于心,上面标注了一些已知的关键地点:青衣司、永嘉侯府旧邸、白云观、积善堂、听松茶舍,以及……陆绎那个位于城南、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小院。
她将脑海中的残拓星图,与这张京城简图进行重叠、比对。
一开始毫无头绪,星图抽象,京城布局具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但她没有放弃,尝试着将星图中几个相对清晰、可能代表特定星辰或星官位置的节点,投射到京城舆图之上。
一次,两次……她不断调整着参照点和比例,眉头紧锁,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这无形的推演之上。
【冰壶秋月】心法带来的心神澄澈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让她能在繁杂的信息中保持极致的专注。
终于,当她将星图一个形似“斗柄”的连线指向城南方向,并以其中一颗较为突兀的孤星作为定位点时,她的手指在京城舆图上,缓缓落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陆绎小院东北方向约里许处的区域,舆图上标注着……“废弃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