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醉岁是被江扼拎过来的，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苦海阁。

他一路上哭爹喊娘，说不练了不练了，但这祖宗雷打不动。

如果张醉岁从这里被扔下去，不用说有没有命，他只担心他还有没有下辈子。

这里是石头岛学生学习知识的地方，这两个月假归，孩子们都回家捕鱼种田看看书，这里也拿锁链锁了起来，部分地方还布置了阵法以防不测。

没有人会来救他，张醉岁很清楚。

这祖宗让他脸朝下，一手抓住他背上的衣角布料。

只要他大手一松，他这小命就呜呼。

风在耳边狂响，他甚至看不清地上的诗情画意的建筑，还有初生的花草。

吸吸鼻子，他道，“祖宗，你就放过我吧，我不练了。”

他看江扼冷酷无情的脸，瞧都不瞧他一眼，心中铃声大响。

这是去练剑，还是去教训我啊。

不行，逃命要紧!

他怕这祖宗要杀人的举动，是因为有着误会，就连忙给自己钻空子解释，“祖宗，我原本就是要去看单禾悠的，我和她是纯洁的友谊关系，你别误会。”

江扼觉得他的话十个字九个假，充耳不闻，只手里的力气放轻了些。

脸猛地朝下一扑，他呜呜地哭了起来，“祖宗啊，我真不练了，我想好好活着啊。你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啊，单禾悠……她她她绝对会难过的，你何必这么做啊……”

江扼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回来，张醉岁分到一部分立足点，悬悬立在阁尖，飞到九霄云外的灵魄也收回来了一点。

张醉岁:“……”果然提到单禾悠还挺有用的。

下一秒，江扼就松了拽着他衣袍的手，问道，“这就要哭?”

张醉岁甚至来不及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塔尖，风把他衣袍吹得鼓鼓，他总是害怕片刻间就要坠下去，化成一滩淤泥。

想活着，想活着啊。

“不是祖宗，你不害怕我害怕啊。我就是一介凡夫俗子一点天赋都没有，也没个仙气灵气护体，这高空掉下去，我真会没命的。祖宗，我已经够惨了。”

江扼不声不响，弯下腰看他，“再叫我祖宗，我送你去见你列祖列宗。”

张醉岁哀哀啜泣闭上嘴，狂点头，“……”

转而，江扼话锋一转，“来都来了，你到底练不练。”

张醉岁哭丧着脸，“我有选择吗。”

“当然。”江扼应道。

张醉岁还在思考怎么委婉地表述“不练了”的时候，江扼就一只手朝他伸过去，张醉岁赶紧抓上这过来的手，生怕身上掉了一斤肉。

但江扼手上好像没使一点力……

他脆弱的心脏一咯噔，在空中似一块零散的布。

“诶……祖宗……不是，我还没选啊……”

那只递过来的手松开，张醉岁两腿扑通扑通，一点着力点都没有，呼呼呼，从阁尖往下掉。

这祖宗……还是不肯放过我!

地面越来越近，花草杂长在一起，地上矮矮的屋檐上站着不少青鸟，小小一只，时不时啁啾几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吸引来了它们的目光。

张醉岁没想过有死到临头的一天，更没想过人生何处不凄凄，到死，也就几只鸟看着他这份悲催。

呜呜呜。

即将触底，他闭眼。

苦海阁有结界，阁尖是仅有的可抵达之地。他往下掉，扑到了结界之上，呜呼一下，弹起又一次升空。

两眼重启，他发现自己毫无残缺地还活着，只不过仍在空中……疲于奔命。

一柄粗重的剑缓慢滑行下来，给他托底。

“你降服这剑，让它带你回去。”

江扼立于长鱼剑尖，如蜻蜓点水，身姿果决翩逸。

粗糙的质感在掌间摩过，张醉岁又崩溃了，“祖宗，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的，我不会啊。”

“随你。”江扼迎着剑沿飞过，白色翩然的身影渐渐飞远，而张醉岁手里这柄剑不听使唤，来回乱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笨重的轨迹。

像一把粗糙的刀锯下木头的声音。

张醉岁一边抱着粗剑，一边哀嚎，“祖宗，你别走啊，我怎么做嘛，这东西不听我的话啊……”

江扼停在了一颗大树边，远远观摩。

这石头岛地势高耸，树木丛生。苦海阁位于半山腰，这里仙气飘飘，灵气充沛，是修行的好地方。

尤其人去楼空，又布下法阵，那剑灵逃不出去，若要破阵需一段时间，这里也安全。

江扼抓了他，拷问次要，拎着他来降服剑灵为主。如若一个人没有灵根灵脉，不能修仙，那是天生的，几乎难以改变。

但一些简单的秘术和功法，那就是不勤快，没用好方法。

他道，“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降服不了它，我也爱莫能助了。”

张醉岁听着这话，字字轻缓如水，字字如剜心。

这还是人能说得话吗？

他紧紧攥住粗剑，但这笨剑不听话，带着他在空中横行，一下快一下慢，颠沛流离 ，叫他声音都吼得嘶哑。

突然，这剑顿在半空中。

莫名悬停，还好张醉岁早有预谋地抱紧了他。

青草压弯，他就是那一滴在草尖的露水，微微悬着，将坠入地。

粗剑直冲苍穹，烈风吹得他手上劲越来越小，手从剑柄滑落到剑尖。

“啊啊啊啊啊!”

他双掌划出一道血痕，停了片刻，铛地往下掉。

眼见熟悉的场景又一次上演，他默默闭上眼，等着这阵再次把他弹起。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你要不要再来?”

张醉岁掌心那两道口子开得极大，深深的红色他不忍直视，从上往下掉，风像微微的小刀子一样往里面钻。

很疼。

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尝试御剑。

苦海阁是石头岛仅有的可以尝试御剑的地方，他连基础知识这一道槛都没过，本来好剑就不够分，哪里轮得到他。

他爹对此也漠然。因为御剑要吃不少苦头，就像这样，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这剑才有可能屈服认主。

在他心底，张醉岁实在不是这块料。

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御剑。

一次都没有。

真的很苦，很难。

但是他手上已经有了两道口子，再来一次，不过更深一点，不会比这样更差了。

只是会更疼一点。

但如果他放弃这个机会，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踩着剑穿山越海，也没办法执剑作侠，浪迹天下。

虽然这只是他年幼不懂事的时候，懵懵懂懂的梦想。

后来越长越胖，发现自己资质平庸，甚至可以归纳到蠢笨那一类，身材也臃肿肥胖，和话本里身姿昂扬挺立的侠客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就和以往的梦想分道扬镳了。

这是做梦，不是梦想。

现在，小小的梦想，现在就是手里开花，哪怕结不了果，他也抗拒不了。

眼泪汪汪打湿掌心，很疼很疼，他应道，“祖宗，我想再试一次。”

“好。”江扼十指并拢，从苦海阁尖拽住那柄粗剑，又重新把它扔回场域。

苦海阁阵法变化，粗剑解阵又要花上一段时间。

……

翌日。

单禾悠推开窗户，屋外又是一轮朗朗的太阳。

她洗漱干净，又换了一身糯米黄的衣裳，装扮整齐出了门。

她耳聪目明，睡觉的时候就听见不间断的动静。

门外像有猎猎的风吹过，一阵一阵在空中刮过。

推门，张醉岁一飞而过。

他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身上系了一条镶嵌白玉的腰带，看起来精神抖擞。

脚下踩着一把粗长的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单禾悠，欢迎我回来吧。”

他眉飞色舞，话里话外都是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