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空旷而飘渺起来,剧烈地摇晃颤动。
江炎不可能真身离开深海,他作为一族之长要留下庇佑子民,不让外族趁虚而入。
要不是取脊骨灵珠一事特别,只能由相似的灵珠血脉靠近,外人贸然前去会被妖魔鬼气吞噬,他不可能放江扼一人出来。
江扼这一去不回,他念及父子情给过他机会,但他竟然开始对自己族人下手。
他最后一点父爱消失殆尽。
江炎高大轩昂,气势挺拔,“江扼,灵珠一事交给召陵,你立刻回来。”
“我做不到。”江扼知道等待他的是残暴手段,但他习惯了,比起皮肉之苦,他更害怕他又一次低头,又一次无法掌控自己。
自由呼吸的时间,每多一分都是上天的恩赐。
“你记住江扼,你逼的我,召陵别客气,直接动手。”江炎一把挥去虚影,他还有很多事排队等着他,他也不想和这个犟种儿子干耗着。
平生,他就不喜欢看顽固不服输的嘴脸,更不喜欢别人不臣服不听命于他。
即使是一个所谓的儿子,任何想反抗的人,要么自刎,要么他来动手。
江炎下令,召陵从背后掏出一根金色长满尖刺的箭。
这是为江扼量身定制。每一次贯穿他心脉,金雪箭就趁机蚕食他的神智。他这些年一次次燃起反抗的欲望,又一次次平息咽气,都是得益于这金雪剑。
金雪箭会消解神智,来自内心的真切的心声得不到聆听,都这箭啃食、抹除。
但时间太长了,反抗的欲望太强烈了,他站起,趴下,站起又趴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无力反抗,但师与父的恩情逐渐消磨,化作了囚禁他的锁链,金雪箭于他的抑制也到了尽头。
召陵说了句话,好像是抱歉的话,他朝江扼射箭的时候总会喋喋不休几句,以至于江扼还有残念,师傅对他尚有一丝怜惜。
但这一次他没听清他说话,却看清了师傅冷绝的眼。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手肘、手指、手尖一气呵成,流利非凡。
江扼逃不掉。这箭就是用来穿透他的脊梁和胸膛,他无路可逃。
于是,他也就站着不逃了,也不白费力气。
毕竟,这箭除了能暂时削弱他的神智,也没有其他功效了。
而绝境之人,为了活下去,会再次反抗,那欲望会一次次燃烧起来,变得更为炽热,更为滚烫。
他要为了自己活下去,所以这金雪箭射穿他,他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又如何。
他照样会逃出来,会经历天劫,会得道飞升。
江扼神色自若,他如积玉如磐石,如秀立崖石的翠竹,无坚不摧,无所畏惧,“那你们就试试。”
金色的刺眼光芒飞射而来。
耳边却有一道声响,“江扼,我来!”
眼前闪过一道飞影,在金雪箭离他眉眼只有方寸距离时,恩竹打开训练阵法将他推进去,只说,“保护好单禾悠。”
训练阵瞬间关闭,谷内风声鹤唳,恩竹掌心和金雪箭对撞,他手心破了层皮,那箭才湮灭。
恩竹抬眼对上召陵,守在训练阵法前,良久才施施然挪动腿脚,“师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的心肠还是一样狠毒啊。”
*
江扼望着瞬间关闭的洞口,金雪箭在他眼前消失,箭羽飞驰的轰鸣在他耳边迟迟散不去。
太多次,太经常。
而这一次反常了,他不适应。
他一路从高空坠落,没什么折腾的念头。
地面是望不到边界的高耸山脉,像一把把削尖的斧头盘踞在广袤的大地之上。
快要落地的时候,还是雕鱼剑现形接住了他。
他想起了单禾悠说的死亡。
她说的很恐怖,说这是要趋避的东西。
可他在剑灵山火烧透一半山的时候动了这个念头。
因为什么都结束了,没有痛苦也不用挣扎了,什么都结束了,那里天高地远,江炎的咒法大概也束缚微弱,他可以解脱了。
但好死不死,他活了下去。
袒心镯罩住了他,金色的灿烂光芒盈满了他整个世界。
那时候,他想,单禾悠还惦记着他的安危,他死了,她那心软的性子,应该还是会难过的。
于是他决定,那就先活下去,还有人不希望他死。
他紧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跳下雕鱼剑吩咐道,“找单禾悠去。”
他落在了两道高耸入云的石门之间,周围静谧无声,他捏了个咒法,有一只萤火虫在前面引路寻单禾悠的踪迹。
路过一处一丛四叶草的石壁,与旁边光秃秃的崖壁相比绿意盎然,引人注目。
萤火虫在草叶间驻足,江扼探头一望。
噗嗤一声,草丛间喷吐出一股浓郁的绿烟,江扼一时没反应过来头噔噔倒地。
这时候,躲在一侧高草的单禾悠拉着粒粒跳了出来,“轻轻松松大功告成,这个顽石也太笨啦。”
粒粒先出来看着一袭白袍,老虎爪子挠挠头道,“好像不对,悠悠。”
“有什么不对?除了顽石这阵法里没有第四个人了。”单禾悠拉开碍眼的高草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眉心狂跳,“江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