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就快要合上的时候,有斧头砍铁链的声音。一个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的小孩破门而入,他挡住门缝间的阳光,但门大敞开,无数光线和温暖争相涌入,小公子端了一大盘鸡胸肉放在囚笼外。
小公子做事干净利落,含香没有力气吃喝,他就把肉都手撕成小块小块,一下一下喂她,吃两口肉喂一口水。吃的差不多恢复力气的时候,小公子顺着她毛发细细安抚,温声细语,“门外的人被我支走了,你吃吧,多吃一点,再过五天我找到机会,上上下下打点好人送你出去。”
含香信了他的话,这五天再苦再累,她都咬牙扛过去了。
同样是昏昏沉沉的傍晚,屋外又一次清空了人,只静静地传来叶片晃动的声音。含香的肚皮里空空荡荡,咕噜噜地长叫一声,但什么污秽杂物都没有,她还是干净整洁的,就像那些会穿衣服会写字的人一样,有意识,有想法,有思想。
铁链霍啦啦晃动,她坐了起来,擦掉了身上的泥和灰,也梳理好了毛发,嘴角盈盈挂着笑意,等待着小公子来临。
进来的是柳昌盛(柳富贵的哥哥),他露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笑,铁链在他手中甩荡,“我弟弟断了半条腿,我原本还担心他争老头留给我的家产,这下好了,把柄自动送到了我手上,我就猜到了他心善,他不得了,他慈悲为怀,但你说你可关系着老头子的命啊,他做儿子的,怎么能放你走呢?”
柳昌盛抓一碗汤药抛在地上,“你自己喝好好上路,或者我灌给你。”除了心狠手辣,工于心计,他具备了反派的基本素质——话多。
“原本打算再养你几天,今天正好上路。我可听医师说了,狐妖半死不活的心脏,既能救人于水火捡一条命,又含有毒性叫人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你当真以为我要留那老头子万寿无疆?”
门口一件兵器哐当一响,柳昌盛才堵住了嘴,在一排家兵的注视下僵直了背。
这次,家兵真的有要事在身,他们拖着柳昌盛去见柳家主,这里不少人都是以前跟着柳家主干的,柳家主还没死,他们的忠心忠义也还没有易主,但由于大意,家兵们将举报柳昌盛一事放在了更要紧的位置,他们只留了两个人在门外驻守狐妖。
柳富贵拖着腿从侧道打晕两人,他已经受伤一时较量占不了上风,好半天才撂倒两个小兵,一瘸一瘸跨进门。
含香目光呆滞,凝视着打翻的那碗汤水,柳富贵看出了她的犹豫,一脚踹翻,“一命换一命,我们家给了你天大的好处吗?你就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含香愣了愣,柳富贵横抱起她,顺手撕下囚笼的符咒,他带着她飞檐走壁,虽然慢但是隐蔽,一路都没有人发现,最后到柳府边缘分离之际,他说,“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事,牺牲自己的性命,人心险恶,你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他深吸一口气,又撕下柳府外围结界,只留下一句,“跑。”
跑这个字顿时贯穿她的脑海,含香拼了命地跑,穿过森林,泡入溪水,洗去身上被涂抹的味道,再一路爬上平坦的草原,回到故土。
她不敢回头,她一路冲向前方。
在故土她安稳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将这个故事包装成一位朋友在人间游历遭遇奇闻异事,家里的老狐狸给她分析了一下,最后她只记得老狐狸这样说,“如果是石头岛柳家的话,那结界只有持有柳家令牌者可自由出入结界,只有柳家直系血脉可徒手撕结界。柳昌盛被抓,又有家兵在外听见柳昌盛的豪言壮语,柳家主不可能放了狐狸,也不是柳昌盛,那是谁不就很明显了吗?在小狐狸看来柳富贵是心善,救了她一命,但在柳家每个人看来,他这是不孝,是大逆不道,要浸猪笼的。”
老狐狸问她:是你吗?如果是你这公子以后的境遇恐有不测。
含香呆呆摇头,摆弄手指:不是我...呀。
她越说心里越没底,越解释思绪越杂乱,当晚含香就收拾了家里的所有装备。如果那小公子受了伤,她就把所有灵丹妙药喂给他,断条胳膊少条腿也没大碍,她有办法。如果那小公子处于危难之中,也没大碍的,她一身法力都恢复了,只要不再一不小心被压制了法力,贴了符咒,这也是小问题。
她心想,含香毕竟是只千年大狐妖,上次是败在了没经验,这次绝不会输!
她拖家带口跑了一路,终于抵达柳家府邸。但与之前的装潢精细,雕梁画栋大有不同,此时这里是一片焦土,焦土之上是黑糊糊的石柱和碎木,隐隐有血色,分散在庭院里的每个角路,在无数死亡后,留下的朵朵艳丽小花,红得鲜艳明亮。
她在不远的树林呆坐一天,痴痴望着衰败的府邸。
有儿童在树下嬉戏打闹,东一句西一句,“都是那些妖物做的好事,听说狼族因为想要寻到狐妖,袭击了柳大人家,它们口口声声说柳大人屠杀妖族,私藏狐妖,但翻了上上下下没找到呢。”
“最后怎么样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狼族天性残暴恶劣,它们找不到狐妖,面子上挂不住,就歹心显现,一不做二不休烧了布了阵,烧了柳家,杀了他们满族的人。”
“太吓人了吧,那岛上不管吗?”
“狼族就是这个恶习呀!它们又交了族里的老弱病残,把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我们这些人族大灵师哪里还敢喊说什么,狼族最擅长毁尸灭迹,现场也找不出什么痕迹,也就只能作罢。”
含香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她开始了浪迹天涯的旅程。走遍了无数的山,见过了无数的海,她始终不相信柳富贵死了。家里的老狐狸劝过她回家,但她不回,她需要吃恶人的心脏已经突变,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她从需要心脏的狐狸变成了只需要吃正常食物的狐狸。
在外面走了一圈,她身上给柳富贵攒的物件一件没少,反而越积越多,这导致她很生气。因为天底下都快被她翻个底朝天了,刘富贵还是没出现,甚至一点消息都揪不出来。而且这么多东西压得她好累,走路也好慢,她轻快的身子变得沉重,磕磕绊绊寻人问话。
于是她决定先回石头岛休整一下,她在船头乘船,可这船夫嫌她行李多,二人唇枪舌战争议价格。
渔夫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会有这么多行李,有些不必要的就别带了。”
含香说,“不,每一件都有妙用!”
这时,有一只船从眼前经过,吃了不少水。这船上大大小小的行李物件数不胜数,还载了一位老橘皮渔夫和一名翩翩公子。
她突然就不觉得自己的行李烦人了,指着那公子,“你看那公子的行李。”
那公子似听见有人叫他名讳,转过头。
含香行李咯噔落地,泪眼凝噎,船夫觉得这小姑娘真奇怪,要乘船便乘商量价格就好,怎么还哭起来了,“要不就这个价,我让你上来行吧。”
含香摇摇头,“我不上来,我要坐那只船回家。”
柳富贵船上几日都很头疼。一个可爱姑娘要缠着和他坐一船,还自来熟和他坐一起,下车她就像小鸡仔跟大母鸡一样随他走,一步不落,直到走到家徒四壁,焦土横飞的落败柳家,他从一大摞行李里淘出家门牌匾,用衣袖擦干净再正经摆好。
柳富贵回头叹气,认真和她说,“你都看见了,我家这么穷,你就别跟着我了。”
含香说,“我知道你家穷啊。”
柳富贵说,“我家也不吉利,我的亲人都死在一场火灾和屠杀里了,我这个人也可能随时死于非命。”
含香说,“我知道呀。”她从行李里掏了一只最锋利的宝剑,在空中比划两下,“我就是来保护你的!”
温暖的阳光撒下,焦黑的屋檐、倾塌的砖墙染成金灿灿的黄色,明媚又充满希望。
含香的笑犹如灰泥里新生的阳光。
...
含香说到这些故事,嘴角还勾着盈盈的笑,娇俏可爱,“后来我在他家守了三天,他终于心软让我住了进去,这二十年转瞬即逝,但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点都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单禾悠听明白了,这就是一个人妖相恋的老套故事,但当事人呢真情实感地站在眼前,老套故事真的发生了,单禾悠免不了哭哭卿卿,偷抹了两滴眼泪。
含香继续说,“霜霜雪雪还有我,他至今都不知道我们是妖怪。妖怪杀死了他的族人,我一直不敢让他知道这件事。”
后面的事情单禾悠就听说过。柳富贵家中原先富过,中途因为何事衰败她不得而知,只知道柳富贵法术高强,家道中落后凭借个人资质去了云海镇,一路晋升飞升,在成为玄武大陆大灵师和衣锦还乡之间,他选择了回家。
还是在柳家原地,他和含香一并重新修建了柳家府邸,花费了不少金银珠宝,好在他修了武道,在玄武大陆有人脉,在官服有路子,豢养一群家兵暗地辅助官家事,每年可以攒下不少油水。
柳家再次名声鹊起,蒸蒸日上,成了如今的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