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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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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喘息,同频的颤抖。

他不是在挑衅程老头,他是在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式裸露他的情。

不可遏制,无法压制的情与欲。

*

孟辞书走后,苏水影这几天都在收拾行李,她要离开这个囚笼似的家。

一路都很顺利地进行,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蹊跷。

夜里,她爬上屋檐,刚刚跳下去,脚踝传来一丝剧痛,她强忍着痛偷偷行走,身后却传起父亲的声音。

“你总觉得这里束缚了你,但你要知道,离开了我,你会像路边的乞丐,城外的流民一样任人践踏,如猪似狗。”

“你尊重的身份,荣耀的地位都将烟消云散,我会在祖庙里抹去你的名字,也会忘记我还有一个女儿。”

“你总认为你有多苦,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愚蠢地私奔,这才真真正正地会毁灭你的人生。贫困饥饿,你会没有尊严,你会没有替你洗衣做饭的仆人,你会没有得体漂亮的衣服,你会为了几个臭钱而活着,而不是爱情。”

“你真的觉得你和他在这个封闭的宅子里,生出来的情爱,在漫长的人生里可以走远吗?”

“水影,你是最像我的,你很聪明,不要让我失望。你可以去找他,但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就当还有你这个女儿。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苏水影哭着鼻子,忍着痛,一路飞快地跑走,眼泪散在风里,她不敢回头看这个临时来爱她的父亲。

该来的时候不来,不需要他的时候又好为人父。

恶心。

一路艰难,她租了辆车,但这辆车半路坏了,车夫不讲道理地敲诈她的钱,他之前就观察过她的锦囊,料定这是个离家的富家小姐。

但他狮子大开口,苏水影趁他不注意踹他一脚,下了车自己开始赶路。

途中有一间客栈,她点了几个菜,但饭是有苍蝇盘飞的,菜是油腻的,碗筷是残角漏风的。

她强忍着不适,寥寥吃了几口,有赶起了路。

她住着也不安稳,下一家客栈的床又硬又小,她半夜想叫婢女给她拿着松软枕头垫着,唤了好几句,却是一场空。

空旷的夜里,隐隐有一种荒凉的感觉弥漫,她只能回忆着那个在等着她的身影,靠着朦胧的想念支撑过这个黑夜。

但无论是夜里,还是清晨,天寒露重,她的衣服已经沾上不少灰尘,像从泥里滚了一圈出来,全然没有富家小姐的样子。

精巧飞旋的发髻也松散了,乌黑的发丝缭乱地落下,像四面八方生出来的树杈,朝各个方向伸展。

寒冷和饥饿拖迟了她的脚步,她也慢慢地慢下来了,腿脚像灌了沉甸甸的铅,一步更比一步慢,这些艰难在消磨她的意志。

等到了水岸边,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渔夫,看着空荡荡只有几条小鱼的鱼筐,看着挑担子的菜农粗大又长满茧的手,看着睡意泛滥、面容黝黑的船夫,她看得出神。

这些人的生活境况,从听来的变成了亲眼看见的,血淋淋入了她的眼。

看得越久,她都没注意到她眼白里长出了藤蔓般的血丝。

她先是落寞地流了几滴泪,想起了这一几天的艰辛,然后才看着江边的水波出神,想起了那个朦胧的身影。

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她又开始重新吃小时候吃过的苦头了,她知道有多苦,她从那里来的,她不想再吃一遍。

可她还是想等着孟辞书。

一天一夜,她饿昏过去,他还是没有出现。

眼前景象模糊,江边的芦苇低低垂落,飞絮漫天,几绺落入她掌心,轻盈地下陷,一寸又一寸。

天色不晴,稀薄的阳光勾勒江岸浅浅的轮廓,连带着她的身影都渡上一层暗暗的光影。

眼前,孟辞书的身影若有似无地飘荡,越走越远,走出水岸,走入江水之中,她伸手触碰,如梦泡影。

一只小船缓缓推开水面,水波向四方荡漾开,绽出一朵朵忽明忽暗的水花。

船夫从在不远处就看见了这姑娘,他船舱中有热茶,他乘了一杯,递给苏水影,想着给她说说故事,年轻人谈情说爱不顺利有坎坷很正常,往往最后绑在同一片屋檐下的鸳鸯也并非两厢情悦。

“昨日,我乘船带一位公子而来,他说他要等一位重要的人,我毕竟比他大了许多,他等的是谁怎么能猜不到的。但他等了整整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等到,他那失魂落魂的模样,我从岸边住着的几户人家都听说了,但是又能如何呢?有些人就是缘分浅薄,能相爱却不能相守。”

“姑娘,我并不是说些好话与你听,人生不顺十有八九,只是切莫放弃自己。”

船夫将苏水影伸入冰水的手拾了出来,“不知姑娘等的又是何人?”

苏水影强忍着泪水,饮下一杯茶,她手颤抖着,茶水下肚水润了喉咙,她呜了一声哭了出来,太阳下山,云团间挤出几抹绚烂的霞光,江水潺潺得流,闪烁出漫漫的光点,一切都恍惚得似一场梦。

人生啊,南柯一梦。

苏水影眼睫水色盈余,语气却难得的轻柔,“我等的人等到了。”

她指尖拧着水杯发白,时间犹如凝滞一般,她没有痛觉也没有触感,水杯清幽的白瓷照着她的双眸,由枯败低落的凋零之貌逐渐变得滋润而富有生机。

她做枯井之蛙时,腿边滑过一道清泉,她便拼命汲取,以为这是绝无仅有的天外来物,她要死死抓住,这是她少能拥有的东西。但一只渺小脆弱的生灵不能望梅止渴,不能以为这就是一切,这是欺骗,欺骗荒诞的,走投无路的自己。

只有跳出这口井时,她才如茶水里清朗的模样,平静深思。

有些时刻,有些人停留在一个时刻就将永远美好。

靠得近了,她会发现芦苇有枯败,离得远了,她会发现她的生命里将永远有这样一条滔滔的江流,深静滋润。

她一回头,父亲的贴身侍卫正牵来一匹骏马,船夫看见来人眯了眯眼,“当真有缘分,这位骑马的公子昨日还随那同样在这里等待的公子乘船,今日却是来寻姑娘的?”

苏水影将茶杯里剩下的一口茶倒入江水里,视线跟随片刻,轻叹道,“父亲料事如神啊。”

侍卫肃穆道,“如若那位公子多等您一日,怕是就有转机。如若小姐你赶来的快些,怕是也会有转机,这怨不得主上。”

苏水影的眼神似暗夜里点起的冥灯,明灭交替,“自是怨不得父亲,是女儿不懂事了。”

她骑上骏马,与船夫告别,拎起马鞭勒住马头一路疾驰,马蹄重重踏过土地,尘沙飞扬,跟在她身后的人被沙土迷了眼,骑马的动作也不由她迅疾,吃了一脸土。

不出一天她回到苏府,乖乖地重新当回了大小姐,父亲经此一役,彻底磨了苏水影的性子,对她比以往满意不少,家里不少大事小事都与她言谈。

不出所料,孟辞书出现在了苏府门外。

他衣衫褴褛,每次一有动作,衣袍间都掉出零零碎碎的草木石灰,像落入泥潭的净雪。

苏水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与婢女斡旋,看着他眼角流血,看着他全然丢失了他的矜持与得体,毁了他精心维持的面容。

一如她们相爱的结果,歇斯底地,大逆不道,一路走到底即是玉石俱焚,神魂俱灭。

有些爱一瞬间就足够,走出这个宅子,走的太远,靠的太近,就随风消散了。

她要他永远地铭记这戛然而止,求之不得的爱,永远记住她。

她将他招来,又将他一脚抛开,他必须到死,到坟墓里还爱着她,恨着她。

而苏水影,应该永远地记住脆弱渺小随之而来的剧烈的痛,应该永远将这份即将不为人知的爱埋葬在心底,久久封存,时时品味。

他们会永远相爱,即使有绵延不绝的恨,有淤积的怨,有流之不尽的血,这份爱也因为残缺而永永远远。

孟辞书跌落在地上,修长的玉指扒着地面的灰,眼角流着血,而她的眼角流下滚热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在地面。

两滴泪后,她停止哭泣,紧紧扣住掌心的指尖松开,掌心几瓣指甲印刻出的血口,流出细细的血,一滴又一滴。

出门前,她猛地将掌心贴着地面摩擦,血口被泥沙糊住,她失了痛觉般面不改色。

那是她最后一次碰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紧紧抱住他一把,然后咻地松开,指尖再次扣住藏在袖口里的掌心血口,冷漠地看着他的痛苦与嗔痴。

连他这样狰狞可怖的面貌,她也要刻入记忆。

因为这是为了她,只为了她,她看着这一个相识半月的人,为她痴为她癫,为她痛为她苦,混沌中狰狞中生出一丝愉悦。

这一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愉与悦。

*

孟辞书在苏家边做起了小夫子,偶然几次,她也进入过那学堂,远远的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时,那与她常常半夜惊醒的梦中人影重合,她却没有了走进看的勇气,她做不到,就像直视灼亮的日光一般,一抬眼就露怯败下阵来。

那身影晃动,挽着经书,又似芝兰玉树,沉隐静山,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

他将是她人生美好的一丝幻影,一片荒漠里永不停息的河流,她浅浅笑了笑。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她大婚前三日。

梨花雪白开了满园,芳香四溢。

她站在墙角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倚在书案上,经书盖了半张脸,像半遮半掩的面具,她如果想揭开,这夜深人静不会有人察觉,她大可以大着胆子过去,但她没有。

她眼神幽幽地看着,描摹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腿,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静静闭眼和他吹过同一道穿堂而来的风,眼睫微颤,就随着这道的风一同离开了。

穿堂而过的风,拂过了他,也触碰了他的唇。

孟辞书似有触动,睁开了一只眼,只见晚风带走了一树云团似的梨花,落了一地,又渐渐随风飘散。

梨枝仍在震颤的余韵中。

他久久不曾挪眼。

大喜之日,经过学堂,花轿红艳艳的像大道上开出的一朵凝血的花,她满脸涂着水粉,脸是雪一般的白,唇是牡丹似的红,风穿过缀着玉珠的轿帘,从外一侧看刚刚好可以看见她削弱艳丽的下半张脸。

而她遮住的上半张脸,眼珠滑落到一半就被她悄悄抹去,无声无息。

同样无声无息的,还有她闺阁的那一盏烛,她穿着一身描金缠玉的喜服前脚迈出去,后脚那烛就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砰地倒地,烛液流在地板上,渐而凝固,再而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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