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吃痛地抱起腿,“疼死啦。”
布袋随着她拉扯的动作,漏出一抹鲜红,柳霜在阴青青的高草暗光里,面容渡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布袋里的亮色像一抹赫然的亮光。
惊心又动魄。
那简陋的布袋里装了几颗红红的果子,鲜润透亮,像从枝头才新摘下来的,还裹了层水,盖了层光。
雪兔的伤口又重新撕裂了,它哀叹一口气,竖起耳朵使劲,布袋艰难地前行,慢吞吞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柳霜掌心的结印荧光消散,直至消失。
*
洞内。
单禾悠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像一阵缓缓而行的风,徐徐擦过新生的嫩叶,娇黄色,轻薄如雪,初春发芽。
修长的竹一棵棵拔地而起,叶片细密,随风荡荡,剪碎开的春绿漫漫散开,一缕阳光落入林翳间,光影层层交叠,如梦似幻。
单禾悠嗅见了青草纷飞的清香,阳光正好,林间有一位身着藏青色衣袍的公子款款而来,脚下一双笔挺的锦靴,绣满了白花与青叶。
还未走进,一道剑光凌凌盖过,惊落一地竹叶。
他好似看见了单禾悠,目光炯炯,不晃亦不移。
隔着朦胧的光影,条条修竹细叶,二人对望。
场景变换轮转。
这次单禾悠看见了江扼在练剑。
他个头不高,握着一把生锈粗鄙的剑,两只手握着长剑也抬不起来,从太阳升起到落下,他才移动那剑一寸距离,额头却已汗流如注,水光一片。
时间在眼前疾速飞驰。
刀光剑影里,竹一节节升高,他也愈发高了,剑光似急雨骤雪,匆匆一瞬,落满整片树林。
江扼练成了。
他登上无数道阶梯,踏着祥云,勾栏望月,单禾悠是一阵跟在他身旁的风,安静不语。
金银台上,水族一干人等都来了,江炎和他的亲辈们一排散开,像朝他奔涌而来的潮汐。
她期待着他赢。
但一场一场比赛,第一千零一场比赛。
他的对手无影无形,台上台下没有捕捉到它的身影,任江扼千刀万刃,金银台足足落满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对手仍未现形。
最后,江扼气散力竭,江炎气得甩袍子带着一干人等轰轰离场,对手闪现他背后,一剑砍下,江扼被震出台下十丈外,台下的看客掌声雷动,欢庆着台上妖物的胜利。
他眼前,金银台掌声雷动,洋溢之词不绝于耳,而他身后,一众亲族人影幢幢,不曾回头,马不停蹄地离开。
他勤勤恳恳练剑修行千载,终是庄周梦了蝶,刀剑无眼,血亲无心。
血流从背上的血口滑落,擦过手臂,最后顺着手指掉落絮云之间。
他的背弯下一大截,与天边残缺的夕阳一齐落寞。
单禾悠眉头蹙起,她想要抱着江扼,告诉他输了大比也没关系,只要他没事就好。
她想告诉他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应该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少受些伤,少吃些苦。
她想帮他把那一众所谓的血亲拉回来,一个个指着他们的鼻子劈头大骂,指责这些人利益至上,虚伪又冷血。
她想和他一起坐在云上,然后给他鼓掌,“没事的,输了以后再来。”
江扼一定会为了她不难受,也笑的。
不管是出于勉强还是真心,他会抹掉手上的血,包扎伤口,向她展示他一切都好,然然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滴答一声。
单禾悠醒了,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即使是一个梦,单禾悠的心还是搅得疼。
闷在冰窖里储存的伤心,如春来冬去,稍微剖开一个角就不可遏制。
写十五页信,几乎记录下她每天的大事小事,日常而忙绿。
既是随心所欲,也是故意。
信里她挑着好事说,不说今天的饭有点凉了,吃的不可口,也不说今天练剑摔了几跤,只说她又进步了,恩竹和夫子可是又夸她了。
她不说她有点想他了,今天没他在有点不适应,她只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为了大比焦头烂额,废寝忘食。
大比嘛,有赢有输,江扼的性子,输了他肯定不说又憋在心里,他家里那边又没靠得住的人。
所以她总想着写一些开心的事,她开心,他应该看了也会开心。
单禾悠抱膝而坐,想着想着眼里泛出泪花,她擦了擦,给自己打气,然后体面仅仅维持了一瞬间,顷刻崩溃。
泪水哗哗落下。
“我其实很害怕,害怕你和爹娘一样不回来了。”
“你一开始想你要是大比都输了,肯定就回来了,但是你输了大比,你父王他们肯定不乐意,你肯定也不开心,你努力了那么久……”
她又擦了擦眼泪,抽泣着哽咽。
“所以还是赢吧,你想赢就赢得漂亮,千万不要又受一身伤,输得很惨,我不会管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人有旦夕祸福,有聚也有离别,我一直知道,我本来也不难受的啊!就怪这个梦,都是因为这个梦,我才又想起了这些事……我现在好难过。”
这一个月,单禾悠偶尔也会想起江扼,吃饭时,想他洗碗施咒运水的样子,想法很机灵但动作很笨拙,摸着青珠剑时,他会想起他遗世独立般点拨她和张醉岁,甚至只在王奶奶宅子里停留片刻,她眼前也能浮现起他皱着眉头,偷偷浇花浇水的样子。
还不止。
看见张醉岁,她回想起他说的那个师傅和祖宗。
看见王奶奶和婶儿,她会想起他喜欢吃黑烤鸭。
还有,心口的灵珠与她一同呼吸,一同在苍茫天地间走走停停。
这是他带来的,走时没有带走,就像这段岁月里相处的点点滴滴,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他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