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是个荤素不忌的,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又宠那个。尤二姐若想靠着他在府里生活,定然会重走书中的死路。
这一番话砸下来,尤二姐彻底怔住了,心里一团乱麻,连林苓推门离开时也没反应过来。
“人心易变”四个字在她脑袋里不停打转,直到一阵寒风从方才推开的窗户缝隙间吹进来,她脖颈一凉,这才回过神来。
却说这头,月杪将临,眼瞅着快到了搬出府的日子。林苓打算过两日出府收药材时将甜水巷的小宅子收拾一番,再添些需要的家当。
她边在心里盘算着需要置办的东西,边往园子里走。经过缀锦楼时,碰到了许久未见的绣儿,这小丫头正在院外扫雪。
林苓停下步子,笑着打招呼:“眼瞅着天快黑了,怎的还在扫?到了晚间又落满了。”
绣儿懵懵的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才腼腆的说:“姑娘们去老太太那儿了,怕是要到晚间才回。绣橘姐姐怕夜间路滑不好走,使我将院前的雪扫扫。”
“那你快些扫,别冻着了。”林苓说完就转身往蘅芜苑走。
天色渐渐暗沉,正房没有点灯,又昏暗又静谧。薛宝钗许是同众姊妹同去了荣庆堂。
林苓顺着廊子往下房走,远远便听见屋内咯吱的笑声。她推开房门,屋里热闹的紧。彩佩、文杏团团围坐在炭盆旁,玉钏儿也在。
“姐,你终于回来了。”玉钏儿正对着房门坐着,最先瞧见她。
“她等你许久了。”彩佩笑着挪出一个空位,要拉着林苓坐下。玉钏儿却站起身拦住了林苓,将她拉到房外。彩佩知道她们有私话要聊,扭头与文杏说话去了。
“姐,我已经与林总管提过了。他原还有些拿腔拿调,我只说太太等人都应了,只是知会他一声,他便没再为难。”玉钏儿无意识的蹭着阶上雪渍,说道。
林苓笑着点点头:“办妥了就行,只是太太怎的应的这般容易?”
玉钏儿俏皮的眨眨眼,说:“太太没应,我混说的。到时太太那边,我只说林总管准了就是。”
她预备两头瞒着,管他的呢,这些日子受王夫人的冷言冷语已经够憋屈了,耍她一回又怎样,等到了外头谁还拦她。
林苓倒是没料到这丫头竟也是个胆大的,她笑了笑:“那你得溜快些,仔细被赖总管逮住。”
玉钏儿轻哼一声:“林大娘为人还算和善,这林之孝却是个刁钻小气的,没人没少欺负下头的人。我若不扯个慌,他能那样轻松的应了?”
她直呼林之孝的大名,看来打定主意不管不顾了。林苓笑着拍拍她的肩,“最后几日低调些。”
玉钏儿自是懂得分寸,微微点头应着。天色微暗,她撑开靠在柱边的伞挥手回荣禧堂了。
林苓刚迈进屋子便见文杏站起身,她朝正房那边抬抬下巴:“估摸着姑娘快回来了,我得先去预备着。”
彩佩一巴掌拍在她的背脊上,大大咧咧的说:“何时变得这样周全妥当了?”
文杏轻哼一声,嘴角偷偷翘起。没理她,扭头出去了。
林苓对着彩佩朝屋外歪歪头,也跟着往正房走去。
林苓推开门,循着冷风将窗户拉紧,又顺手将旧烛拔掉丢进铜簸箕里。她拉开屉子取出几根新烛点上,昏黄的烛光逐渐晕染开,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薰笼里的炭火燃得猩红,文杏用钳子夹了几块扔进红泥小火炉里。不时便窜起了火苗,火舌舔着壶底,将雪水烧的滚开。
“吱哑—”莺儿推开房门。
木板镂空隔断里透出暖光,隐隐约约能瞧见两个身影在里头做活儿。林苓听见声响,将手里的银烛剪搁在梨木柜旁,弯起一抹服务式的微笑迎了出去。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薛宝钗解下的斗篷,笑着说。
薛宝钗淡淡应了声往里绕进去,文杏利索的将茶水添在她素爱的缠枝莲银茶杯中。
“姑娘,喝茶。”
莺儿跺了跺发凉的脚尖,想起方才混在众姊妹中的贾环,忍不住嘟囔道:“前儿个贾环与我掷骰子输了钱,方才我寻他要,他竟又赖着不给!”
莺儿想必是气急了,环三爷也不唤了,直直的念叨着他的大名。
薛宝钗淡淡瞥了她一眼,温声道:“不许没规矩。”那双眸子着实没什么笑意,莺儿憋了口气,闭了嘴。
文杏出来打圆场,笑嘻嘻的从屉子里取出一个喜鹊登梅的花样子,道:“袭人姐姐使人送来的花样子,姑娘你瞧瞧。”
“这么快就送来了。”薛宝钗接过仔细的看了会儿,然后使唤莺儿拿针线笸箩。
林苓端了盆温水与她净手,事罢,宝钗便垂头穿针引线的绣了起来。
莺儿早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立在薛宝钗身旁为其掌灯。文杏一会儿添茶,一会儿绞线,总之没闲着。
林苓又成了最闲的一个。刚开始还百无聊赖的站桩,没过多久见没人瞧她,便侧了侧身子,掏出衣襟里的小破书,在烛火旁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