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了缓,竭力平复心中的波澜:“谁知谢家的小将军却一心倾慕已嫁给太子的太傅之女文令娴,本宫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温婉贤淑,本宫爽朗率真,那时本宫便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夫君的心了,不过这对本宫而言也并非难以接受,毕竟嫁进谢家的目的只是为了褚家平安,而非琴瑟和鸣。”
文令娴!闻夏听到这三个字不免一怔,这是娘亲的闺名,只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很少被人提起,在世人口中她是太子妃、是文氏,从未有人关心过她自己的名字,可长公主竟知晓。
缓了一会儿,长公主接着讲下去,语气愈发冷厉:“他不在意本宫便罢了,但刚嫁过去的那两年,本宫每日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我褚家被前朝皇帝不喜,兵权被处心积虑地架空,你们徐家的臣子都惯会捧高踩低,本宫作为褚家的女儿在京城受尽白眼、寸步难行,连最末等的太监宫女都能奚落本宫几句。”
“本宫想着毕竟是夫妻一场,便拉下脸面向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求助,可他不仅视而不见,还暗示那些恶人不必看在谢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闻夏皱眉:“你说的这些与我娘亲何干?你可不要说她也是这些恶人之一,她是必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长公主勾唇冷笑:“自然,文令娴光明磊落、乐善好施,自然不会与他们一起欺辱本宫,恰恰相反,她救了本宫。”
“在本宫被推下数九寒池,周围的贵人们都在看笑话时,她命人将本宫救上来,还治了他们的罪。不仅如此,她还私下约见了本宫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叫他善待本宫,那之后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闻夏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实话还是麻痹自己的谎言,她狐疑问道:“若如你所说,你该感激娘亲才对,城破之时又为何要阻拦她逃跑?”
长公主摇头:“孩子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这东西有多奇怪,本宫当时也不懂。如你所说,本宫明明应该感激她才对,但为何就是无法压制住心中的那股恨意?我们同为高门贵女,可她拥有众多儿郎的倾慕、受到世人的尊重敬仰,而本宫却只能像阴沟里的小鼠,承蒙她的庇护苟且偷生。”
闻夏紧紧握住双拳,指甲沉陷进皮肉之中:“所以你就要落井下石,治她于死地?”
“并不,看见她狼狈处境的那一刻本宫就突然想通了。同为女子,即便她看似光鲜,内里也依旧是身不由己,我们都同样受人摆布,本宫应该恨的是那些压迫我们的人,而非同病相连的女子。”
闻夏不信:“可你明明将她关了起来,还放了一把大火想要烧死她,我说的是也不是?”
“是,但我并非想取她性命,而是想借火灾帮她假死脱身。”
闻夏不解:“谢将军不是已经帮娘亲逃出来了吗,又何需你多此一举?”
长公主俯视着她,眼中尽是不屑:“呵,你真的相信姓谢的那种人会因为小情小爱而帮她逃跑吗?当年城破之际,你们徐家的男子要所有宗室女眷自戕以保贞洁,文令娴确实令人佩服,因为她不仅不认同这种做法,还用自己的聪慧逃出来了。可惜她被姓谢的抓住了,那条走狗自然要帮他的主子完成心愿,送文令娴殉葬。”
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长公主确实没有必要再说谎了,所以她说的大概是真的!
这一瞬间,惊喜、雀跃、紧张、担忧……种种心情交织在一起,闻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这样说你救了我娘亲,她并没死?”
“本宫不知道。”
刚刚提起的一颗心再次揪紧:“什么意思?”
长公主长叹一口气:“本宫派人在郊外接应她,可她被人半路劫走了,从此以后便音讯全无。”
“是什么人?”
“不知,但本宫派去的人回禀说她当时并未激烈反抗,所以猜测是熟识且信任之人。”
讲完这一切,她再次起身,缓缓向闻夏走来:“故事讲完了,本宫也算对得起她了。”
闻夏冷笑,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呵,你终于等不及要动手了。”
“不,还不到时候,还有一个人没来呢。”她眼中的诡谲无限放大,直至变成扭曲的癫狂。
“什么意思?”闻夏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长公主癫狂的笑容渐渐放大:“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的那个纨绔夫君可比你演技高超许多。”
她凑到闻夏耳边,带来阵阵阴风:“他呀,其实是大名鼎鼎的千机阁阁主,是本宫那好皇兄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闻夏嗤笑:“你可真会说笑,就算他平日里的纨绔都是装的,他也不过是个不喜仕途经济的闲散之人罢了,与千机阁有何关系?”
闻夏虽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依然惊起一片骇浪。她曾怀疑过褚衡的失忆是装的,也曾怀疑过他并不是真纨绔,可是她从未想过,这个夜夜同榻而眠的男子可能是自己的死敌——千机阁阁主!
一瞬间心里乱作一团,她既希望长公主所说为真,这样褚衡至少有自保之力,不会命丧于此;另一方面她又心存侥幸,不愿相信二人从相识之初到心意相交都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自己竟已沉沦在一场幻境之中,难以自拔。
“信不信随你,本宫已派人放火烧了装有书信证据的私库,同时还留了线索告知他你被绑在此处。”
说到这里,她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只是这两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只能选择一个。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你猜他会去救至关重要的书信,还是会来救你这个无关紧要的假娘子呢?”
闻夏静静注视她:“赌注是什么?”
“若是你赌赢了,本宫便送他与你一同上路,叫你黄泉路上也不孤寂;若是赌输了,那就可怜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了。”
闻夏无奈侧身:“呵,无论输赢都要死的,我为何要与你赌?”
“你这个小丫头可真是无趣,比你母亲差远了,如今本宫为胜者,你们为败寇,你们可没有资格和本宫谈赌注。”
正在这时,石门之外传来一阵刀剑交击的铿锵声,一声一声犹如击在闻夏心头。
还有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闻夏,你在里面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