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清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连忙不迭道:“她虽是下官生母,但这些年来下官早已对她心寒。”
看到褚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声音中带上难以掩饰的怨毒:“我本出生于高门大户的谢家,父亲乃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可褚蔷却为了娘家手刃亲夫,我也从此沦为前朝余孽。”
他凄然的面色中透出已深的积怨:“这便也罢了,我告诉自己这皆是因为前朝气数已尽,都是我的命不好,好在母亲贵为新朝尊贵无双的长公主,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的声音愈发寒凉:“凭借她在圣上心中的地位,给我讨个锦绣前程并非什么难事,可是呢,她不仅不为我美言分毫,还千般阻拦圣上封我个一官半职。最后还是圣上可怜我这个外甥,施舍我一个小小五品同知的闲差。”
他好似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这么多年来,我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片刻,可那个女人呢,她不但看不到我的付出,还蓄意打压我,让我每次都与升迁的机会擦肩而过,只能在这么个闲差上虚度年华。”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中已再无半分不忍:“所以世子不必担心我因手刃生母心怀怨言,因为这不是被逼无奈之举,早在她做出那些腌臜事时,便已经不配做一个母亲了。”
恐怕长公主怎么都不会想到,她拼上性命生下的竟是刺向自己的尖刀。
闻夏不禁为长公主不值,当年长公主在谢家过得多苦人尽皆知,谢文清虽是嫡子,却也连带着受尽庶子们的刁难暗害,而作为一家之主的谢将军却只是听之任之。
是长公主在尚且自顾不暇时也要拼尽全力保全亲子,才让他得以在谢家得到一点立锥之地,可如今谢文清濡慕的却只有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而忘了这么多年的风雨究竟是何人所挡。
更何况以谢家对前朝皇室的愚忠,圣上愿留下谢文清这个谢家香火已是长公主退让了许多换来的了。她阻拦独子搅入朝局,也更多是为了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吧。
若是没有谢文清,长公主也许能离她追求的大权更近一步,可是为了相依为命的亲子,她还是妥协了。
长公主对不起许多人,可唯独没有对不起谢文清。
若是说在谢文清之事上她有什么过错,那大概只有一个,便是做了一个合格的母亲。
闻夏暗暗向褚衡摇头,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之辈留在身边,无异于给自己埋下一个陷阱。
褚衡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在谢文清热切的目光中,他缓缓后退两步:“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事务繁多,我就不多留大人了。”
什么?褚衡竟然拒绝了他。
“世子可要想明白,据我所知,太子殿下对您逗留山寨的一切事情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呢。”事到如此,他索性收起之前的那副谦卑状,话中尽是威胁。
“我的事,便不劳谢大人费心了。”
*
将谢文清打发走之后,闻夏二人的脸色却没有舒展分毫,从谢文清的表现来看,太子那边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笃定能将褚衡拉下马去。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声音:“咳咳,我有一计。”
“琼英!”看到思念已久的身影,闻夏不禁晃了晃神。
“小姐!”二人许久未见,本有千言万语想要言说,可如今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缓了口气接着道,“太子府中有一人或可为咱们所用。”
“何人?”
“此人便是太子妃——郑氏。”
她曾潜藏进太子府做过一段时日的舞姬,深知太子夫妇并非表面上那般琴瑟和鸣,恰恰相反,太子妃在府中受尽苦楚,甚至连为人的尊严都是奢望。
“你怎么知晓此事?”
刺杀太子之事乃瞒着小姐擅自进行的,她自然不能如实说出,只能推说自己曾在宴席时无意撞见过独自垂泪的郑氏。
琼英上前一步:“我与太子妃颇有交情,就由我前去做这个说客吧。”
此话一出,跟在她身后的裴怀济神色一凝,可收到琼英制止的眼神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二人走出营帐后,琼英卸下强撑的伪装,虚弱到几近脱力,在裴怀济的搀扶下才勉强站定。
他担忧极了:“你如今的身子……”
琼英摇头:“无妨,京城还是回得去的。”
相对无言半晌,琼英还是试探着开口:“你陪我一起回京好吗?”
看到他表情一沉,琼英连忙改口道:“若是你还有公事走不开便罢了,我带着这么多随从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裴怀济表情复杂地凝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话中虽是埋怨,可更多却是心疼:“琼英,你能不能多考虑自己一点,少迁就别人一点。”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你可以直接说,喂,裴怀济,我要你陪我回趟京城。”
看着他这副真诚又执拗的样子,琼英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默默在心里念道:喂,裴怀济,我是真的很想让你陪我一路,因为这大概是我生命的尽头了……最后几日,我想都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