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然领命匆匆而去。暖阁内悄无声息,大殿之上百官窃窃私语,各种猜测。萧时予面沉如水,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终于,人回来了,却是一个年轻人,任然疾步上前附耳禀报:“陛下,张院判家中老仆来报,其老母突发急症,他方才告假出宫了。李副判半个时辰前不慎跌了一跤,扭伤了手腕,无法精准诊脉!今夜当值的几位资深太医,竟都恰巧不在或不便!”
萧时予的心下一沉,太后铁了心要闹大,她难道也什么翻盘的筹码?“为太后诊治。”
片刻,一个身着浅青色官袍、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的年轻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小跑入殿,在引路太监的示意下,匆匆进入了暖阁。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
终于,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走了出来,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官袍的前襟都有些凌乱。他快步走到御座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
满殿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萧时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爱卿,太后娘娘凤体如何?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太医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回、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娘娘她……并非劳累之症……微臣、微臣反复确认……娘娘是、是喜脉!脉象流利有力,已近三月!此乃、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死寂。
随后,嘉诚郡王率先出列,“天佑我朝!此乃先帝在天之灵庇佑,遗泽深厚,方有此等祥瑞之兆啊!臣为陛下贺!为太后贺!”
群臣如梦初醒,贺喜之声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殿顶。
喜脉?荒谬!先帝驾崩尚不足三月,这“遗泽”未免来得太是时候。
如今这一出......太后不仅能名正言顺留下,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论辈分竟是他、萧时予的叔父!
萧时予声音沉稳温和:“竟有此事......真是......皇天不负,先帝有灵。此确乃国之大喜。”
昭元帝为了他,苦心孤诣,甚至死后都在用遗诏为他铺路。可如今,这个他亲自安排去守陵、以示新朝对先帝尊崇的女人,竟然在这种时候,怀上了一个孩子!
这时,嘉诚郡王又上前一步,“陛下仁孝,天下皆知。太后腹中乃先帝骨血,陛下之至亲,将来不过一安乐王爷,定不会与陛下有丝毫僭越。还望陛下……体恤幼弱,保全先帝这点血脉。”
萧时予执杯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已掐得泛白,“爱卿所言极是!此乃大喜,朕心甚慰!福宁宫即可戒严,一应饮食用度,由太医验查。”
怀上不算本事,生下来,养得大,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争这个名!
殿外,假山水榭间,流水潺潺,荷花亭亭。
有人嘴角噙笑,眼中却藏着算计;有人眉头轻皱,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还有人见惯了朝权更迭,于他们而言谁是当权者没甚关系,神仙打架凡人只管隔天看戏。
今上独坐揽朝权,季侯炙手威风赫,太后高堂执权柄,慎莫近前首辅嗔。
次日改年号为永兴,萧时予为死去的祖父,曾祖母,父母等追加谥号,并暂谢绝大将军归权的请求,任委托大将军监朝。
沈南初没去宴会,自己待在掖庭,手里提着灯,烛光在夜里照出前路。他身体不算好,身形消瘦,缓慢地走向暗处。前路昏暗,既不适应,也不惶恐。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耀阳当空,太阳的余晖拂过刑部大牢,牢狱常年昏暗潮湿,现在也有了一丝生气。
姜忘昔蜷坐在牢房角落,身上的囚服破旧不堪,满是污渍,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也没了昔日的神采,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现在却暗淡无光。
一阵嘈杂声传来,伴随着狱卒谄媚的请安声,“陛下,这边请,姜先生的牢房就在前面。”
老皇帝已死新皇登基这等大事,连一直待在的牢犯都知道了。姜忘昔寻声望去,他强撑着病弱的身体,站起身。
牢门缓缓打开,待看清来人,他忙跪地,声音沙哑:“罪民姜忘昔,叩见陛下。”
萧时予快步走进牢房,伸手扶起姜忘昔,“先生受苦了,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