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奋力挣扎,终于撑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叠出重重虚影。
最先映入眸中的,是一团庞大而柔软的、覆着银白雪毫的身躯。
一头巨兽伸出前掌,小心翼翼地将陆甲拢到它温暖柔软的腹部旁,用温热的体温将他紧紧包裹。
奇异的是,陆甲心中并未生出丝毫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天然的亲昵感。
巨兽低头望向他,那双曾让地宫震颤的猩红兽瞳里,此刻竟盈满了春风化雨般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很聪明,”沈望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入宗以来处处提防。以为我将药下在茶里,却不知……真正的引子,根本不在茶中。”
陆甲艰难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人皮已然褪去,浮现出雪豹独有的、瑰丽而神秘的斑点皮毛。
意识正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再次滑向混沌的深渊。
是他大意了……明知驭兽宗内无处不在的香氛诡异,却未提前服下护体的清心丹便敢入眠。
果然,伪君子说的话,半分也信不得。
沈望山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要护他,此刻亲手将他推入这非人境地的,不也正是此人么?
视线愈发浑浊,陆甲竭力凝神,这才看清护着他的母豹,她呼吸沉重而急促,身躯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衰老而疲惫,粗重的玄铁链深深嵌入四肢皮肉,显然经年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朝着沈望山的方向龇出利齿,发出威胁的低吼,可张口间,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嗷呜”声,显然已被药物彻底夺去了言语的能力。
沈望山漠然弹出一粒药丸,精准落入母豹口中。
药力化开,沙哑却仍不失威严的女声终于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何,要如此待他?”
母豹不解地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曾几何时,这是她不惜背弃族群、也要与之共赴人间的爱人,是她倾尽所有信任托付的伴侣。
这些年来,她助他创立宗门,招引四方兽族归附,将一片荒芜之地经营成今日的驭兽宗。
却不料,他趁着她产后最为虚弱之时下药,将她囚禁于此,更欲对她刚诞下的骨肉下毒手!
万幸,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将那个孩子放入木盆,推入湍急的水流……只为争一线渺茫生机。
“我为何如此?”沈望山冷笑,眼中再无半分温存,只有被欲望灼烧的阴毒,“你难道不清楚?那东西究竟在何处!”
“你想要雪珀珠……”母豹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苍凉,“竟不惜戕害亲生骨肉?沈望山,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忆及往昔,心如刀割。
那年他进京赶考,途经天山遭遇雪崩,是她动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
那时他一袭青衫,满腹诗书,谈及抱负时眼底有光,说起出身寒微怀才不遇时又难掩落寞……她心生怜爱,更仰慕其志。
她天真地以为,这样一个“单纯良善”、能力有限的书生,断不会伤害自己,亦不会危及族群。
可她错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心底往往蛰伏着最贪婪的野心与最深的自卑。
他说想创立宗门,在仙盟立足,方能与她般配,她便倾力相助。
他说宗门需威望,不甘碌碌无为,她便以自身强悍实力,替他擒拿祸世凶兽,搏取赫赫声名。
他说想要属于彼此的孩子,她便甘愿自损修为,忍受痛苦孕育子嗣……却换来产后的囚笼与毒药。
“我从未想过伤你,”沈望山忽然又换上了那副她曾经最无法抗拒的、示弱而无辜的神情,声音低柔,“我们是夫妻啊……为何独独雪珀珠的秘密,你要瞒着我?”
从前,只要他露出这般神态,她总会心软,总会妥协。
但如今,不会再有了。
“狰云——”沈望山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再任性了。”
陆甲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难以置信地望向身前这头温柔护着他的母豹。
狰云……她就是那只传说中的上古凶兽,驭兽宗立宗的根基,也是地宫深处无尽悲鸣的来源!
原来苏渺所言非虚,沈望山当真与宗门妖兽有染。而他为此不惜遗弃亲子,掩盖丑闻……
何其龌龊啊!
“即便你不为我着想,”沈望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精心算计出的沉痛,“总该为孩子们想想。星遥如今四肢尽废,非天级灵根不能重塑身躯……若无雪珀珠为饵,青云峰的人,又怎会甘愿交出那等至宝?”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浓重的“悲痛”,语气转为无奈的自怜:“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可我又能如何?我这一生,注定平庸。但星遥不一样,他天赋卓绝,不该因为他母亲的身份,就断送仙途。我将你关在此地,隔绝外界,何尝不是……在保护你?”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辞,让陆甲胃里翻搅的恶心感几乎冲上喉头。
狰云敏锐地察觉到陆甲的不适,巨大的爪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见狰云无动于衷,沈望山眼中伪装的悲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凶狠。他指向陆甲,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若不念星遥,那便想想他!”
他漠然看向狰云,“这也是我们的孩子!这些年他在外漂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你当真忍心让他继续受苦,永远顶着这不人不妖的身份苟活于世吗?!”
狰云银白色的身躯骤然绷紧,兽瞳缩成危险的竖线,死死盯住沈望山:“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沈望山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算计与某种扭曲期盼的弧度,声音却放得极轻,仿佛在诉说一个美好的愿景:
“我听闻,雪珀珠不仅能重塑丹元,更能彻底洗炼血脉,重筑根骨……若你舍得将它交给我们的孩子,他便能褪去这身妖血,从此堂堂正正,做人上之人。”
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狰云因极度愤怒与痛苦而变得粗重的喘息,以及束缚她的玄铁锁链,随着她身躯的颤抖,发出冰冷刺耳的、仿佛泣血般的摩擦声。
陆甲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终于彻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