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该出现在我身边那么久,又费心又费力。
“到底去哪儿?”裴嘉炀的嗓音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捏住眉心。
我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刺得生疼,却佯装很轻松地说:“到了山脚下,我随便打辆车就好。”
他不知哪来的固执劲,似是要与我对抗到底,“你不说也行,我就开着车带你溜遍泾北。”
跑车的隔音性能绝佳,车厢内静到我有些局促不已,甚至可以听见裴嘉炀粗重的呼吸声。
他是真的生气了。
时间紧急,我也不能再继续耗着,终于败下阵来:“城南派出所。”
车子驶下盘山公路,裴嘉炀打转着方向盘,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但也没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要去派出所。
大约半小时后,抵达了派出所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刚下车,他也跟着走下来,双手抄近兜里:“我陪你一起进去。”
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而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攥住我手腕就要往前走。
莫名的羞耻心突然涌了上来,这一切明明不关他的事,为什么事事都要插手。
我铆足了力气挣脱他的桎梏,愣在原地,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想被他再次看见脆弱的模样,只好低下头望着光秃秃的水泥地。
“你走……好不好?”我咬着唇瓣几近要咬出血来,隐约的铁锈味溢满了口腔,努力将掉落一地的自尊试着捡回来,“我一个人能处理好。”
凌晨一点的派出所门前空无一人,寂寥的寒风穿堂而过,吹起树枝上的枯叶窸窣作响,心跳的频率愈发加快,我脑袋压得也更低。
下一秒,他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在我下巴处,继而轻柔地挑起我的视线,“温煦,我们是朋友么?”
他这句话算是问住我了,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也许能做朋友,但其实我和他的最初相遇,就已经狼狈不堪了。
后来,他总是能遇见我最窘迫的一面……
裴嘉炀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生气,改搂住我的肩,“是朋友帮点这忙算什么?不要三番两次拒绝我的好意,可以么?”
已到嘴边的那个“谢”字还未说出口,他却抬起食指贴在我唇畔,顺势开起玩笑来:“别再和我说谢谢了,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
进了派出所,我向值班民警说明了情况,他便带着我们进了一旁的调解室。
推开门,就见温志辉吊儿郎当地瘫坐在椅子里,头发也染成了明晃晃的亮黄色,双脚直接腾空架在了桌子上,嘴里还时不时嚼着口香糖。
瞧我来了,他一跃从椅子上蹦起来,三两步跑了过来:“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撇开他攥住我的手,瞪着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徒剩疲惫。
温志辉不以为意,视线越到了身后的裴嘉炀手上,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捉起男人的手一抬:“哇,哥们你这表真酷。”
刚说完,他转身看我,眼冒精光:“姐,你又换新姐夫了?”他满脸堆笑,一点没有做错事要悔改的态度,没脸没皮地笑:“这个看着也挺有钱的,嘿嘿。”
我以为裴嘉炀会第一时间嫌弃地推开他,不曾想他只是静默站在原地,也不恼,脸上端着一副标准客套的微笑。
直至调解室里的民警不耐地咳嗽了几声,温志辉才悻悻松开了手,回到座位时几步一回头,盯着那钻石腕表瞄了好几眼。
长长的桌旁,我们同温志辉坐在一侧,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他胸口别着的铭牌来看,像是商场的管理人员。
坐在中间的警察看了看手中的笔录文件,开口说道:“既然人都来齐了,我就说两句。你弟弟在商场偷了人家好几条珍珠首饰,明知有监控的情况下仍胆大包天。”
“商家明明可以选择按规处理,但念在你弟弟年纪小刚成年,给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坐在对桌的中年男人坐直,理了理胸前的铭牌:“我是商场保安部的张经理,这些赃物都在桌上,价值大概三万块钱,我们可以给你弟弟一个机会,但是偷窃这个行为太过恶劣,需要你们赔付双倍价钱,才同意和解。”
温志辉坐不住了,一脚踏在办公桌上,差点没站上去,指着男人横吹了口气:“妈的,三万块钱的东西,你要我们赔六万,谁才是抢劫的啊?”
一旁静观其变的裴嘉炀收起垂落在桌侧的手,温声问警察:“我想请问,如果我们不选择和解,这孩子最多能判多久?”
这句话彻底把调解的民警给问住了,拿着茶杯的手晃荡了几下,里面的茶水溅了许多出来。
不光是民警,连我也被震惊到了。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像是深谙我讨厌温志辉的心思一般。
温志辉听了这话,调转矛头直指裴嘉炀,啐了一口就开骂:“好你的,瞧你也不像差钱的主儿,睡了我姐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啊?几万块都不肯掏。”
“啪”的一声。
我颤抖的右手在空中顿住,浑身气血似是逆涌直冲头顶,望着温志辉脸上多出来的那个巴掌印,我一点也不后悔。
这一巴掌来得算是迟了,早在十五岁他偷我的小衣去换钱的时候,我就该鼓起勇气好好教训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