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无聊到这种地步,你呢也算谢禹沐养在家里的家雀儿,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这个圈子里不是很容易传遍了么?”
方才默不作声的林语柔此时出来打起了圆场:“温小姐你也别放在心上,阿茵她今天心情不好,口快了些。”
我垂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约定的探视时间没剩多久了,顾不上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平静地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心情不好也不是讥讽他人逞快的理由。”
脚下的步伐跟着加快,我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坐上车司机绕了几圈,去了一个相对平民的商场,买了几件冬天的衣服,赶往了郊区的监狱。
隔着厚厚的探视玻璃,对面坐着的温志辉剃了个平头,本就瘦削的面孔现在两颊都凹陷了进去,他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眼,拾起话筒放在了耳边。
我唇瓣颤了颤,咬住牙开口:“我来看看你,冬天天冷,顺便带来一些衣服给你。”
温志辉目光变得异常呆滞,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了声,继而阖上嘴。
“爸身故的事情,你知道么?”
话音落地,他那枯槁的脸上像是终于有了一丝裂纹,抽动的脸肉控制不住地抖,哆哆嗦嗦地说:“我知道,本来他们说可以让我回去看最后一面……”
几秒的功夫,鼻涕眼泪争先恐后地纵横交错在他脸上,“我哪有脸去看爸……我知道从小到大爸和奶奶都偏心我,我还一直这么不争气……”
“我那天就是鬼迷了心窍,以前在村里也偷拿过一些东西,也都没什么事。”温志辉眼睛哭得通红,一脸痛苦地忏悔,“雯雯一直吵着要好看的项链,我买不起就动了歪心思。”
“现在我进来了,那么长时间她都没来看我一眼……”他讲着讲着,像有些喘不上来气,手变得和鸡爪一样垂着攥成一团,没法伸直。
旁边的警员见此情景,迅速拿了个黑色塑料袋套在他头上,过了好一会才拿开。
温志辉的手逐渐放松下来,脸色却依旧涨红,他重新拿起话筒,趴在台面上对我说:“我在里面这么长时间,也想通了很多。”
他仰起下巴看我,以前那股子痞气浑然不见:“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不跌这个跟头,以后可能还会犯更大的错误。”
他眼里还是透着不少茫然,我才想起作为弟弟,他也不过才刚刚成年不久。
看着如此稚嫩的面孔短时间变得这么沧桑,我内心说没有难过是假的,可以前温志辉是什么样子我也记得很清楚,这种时候对他心软,更是对我唯一亲人的不负责。
好在他还小还年轻,树苗长歪了勒直后还是能向上生长的。
“一年的时间也不长,好好改造。”我一手扶住话筒说话,另一只手抬起触摸上冰冷的玻璃窗。
他若有感应地跟着举手,我们的手隔着厚厚的玻璃勉强合在了一块。
对上他真挚的目光,我不由得哽咽起来:“出来姐接你回家,以后日子还远着呢。”
温志辉失焦的眼神逐渐聚集,他唇张了又合,仿佛褪去了一身的匪气,独剩下属于少年人的纯真,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好,我努力改造。”
得到弟弟这句话,我空悬已久的心终于安定,准备把话筒放回原处,刚举至半空时,他嘹亮的嗓音从那端炸了出来:
“姐,对不起!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我知道错了。”
我将话筒重新放至耳边,望着他那扭曲成一团的面庞,和滴落一地的泪珠,短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纷乱繁杂的痛苦回忆齐齐涌了上来,我不知他这句道歉,指的是十五岁那年将我的贴身小衫卖给学校的黄毛,还是和同伴把我从山上捡回来的兔子烤了吃,亦或是每一次将我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偷走……
“啪嗒。”
我猛然把话筒合上,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瞬间背过身扬长而去。
我没法替十五岁的温煦原谅他,但是我知道,如今十九岁的温煦听到这句道歉,已经释然了。
恨一个人同样需要很多很多的力气,我不想再恨他了。
这里离毗邻市区的霄云湾很远,司机开车将我送回去之时,这座繁华都市恰逢华灯初上,披上了五光十色的霓虹外衣。
再绕回国贸商圈,晚高峰车子堵了很久很久才挪动半步,抵达霄云湾时接近晚上九点,我让司机停在别墅区外就回了,借口说想自己走走。
景观灯安静地匍伏在修剪平整的草坪之上,别墅门口赫然停着一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倚靠在车前,面孔被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辨不清。
走近了才瞧得真切,裴嘉炀垂着眼睫凝望地面,身上深灰色大衣的腰带被寒风卷着簌簌地拍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