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送你回霄云湾。”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离别墅还有些距离的路旁,车锁打开,我提起手包才迈出一条腿,身后再度响起了裴嘉炀的声音。
他挥手指了指后座的鲜花,给了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花你记得带走,不然我就都扔了。”
说完,他双臂垂落在身侧,目光直视空荡荡的前方,透过后视镜清晰可见高挺深邃的眉骨下,那一双暗藏怒意的眼眸。
不知怎地,我竟没来由地轻笑出声。
我笑是因为觉得裴嘉炀虚长我那么多岁,一发起脾气来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的,只会拿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来威胁人。
我也不信倘若我真不拿那些花,他就会如口中所说都扔个干净,方才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沁满柔意的目光不似作假。
他那样一幅急公好义的热心肠,哪舍得糟蹋东西。
“知道了。”我打开后座车门,那一大束花被满满抱在怀里,花束遮挡住大半视线,差点看不清路。
告别后,我顺着路沿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前天刚下完一场大雪,别墅区虽有人定时定点清除积雪,但由于今天穿的高跟鞋,一个不小心还是容易打滑。
穿过庭院前的走廊,踱步进客厅,我弯腰将花放下才打开灯,黑压压的一片瞬间被点亮。
同时也照亮了背对着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
一件黑色大衣被扔在靠背上,不知道他是回来的,又在这里坐了多久。
谢禹沐听闻玄关处的动静也未曾回头,左胳膊抬起支着脑袋,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点点猩红若明若暗的往前端一点点地燃烧吞噬。
他任由那点火星烧着,完全没有一丝要吸的意味,直至燃至快要烧到了男人的指节,他才后知后觉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低哑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室内宛若一道缠绕的绳索,无形中压迫感十足:“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也没有多问我去哪里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他陡然站起,转身朝我走过来,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束鲜花上停留了很久。
“啊,吃完饭出来看见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卖花,天气冷怪可怜的,我就全买了好让她早点回家。”
谢禹沐鼻间淡淡溢出一个“嗯”字,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裂痕,看不明是信是疑,他解下我身上的皮草外套挂在一旁,继而搂住我坐在了沙发上。
粗砺的指腹落在我光滑的肩头打转摩挲,之前还不明白为何矜贵无比的谢家掌权人为何单单指腹上有层薄薄的茧,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国外攻读硕士的那段时间,经常去枪支俱乐部练枪。
也许是被他娇养久了,裸露在外的肩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适,但我仍未开口,只是转眸暗自打量着他。
单就一件白衬衫,不同的版型设计能满满充斥着一整面衣橱,以往男人身上的衬衫总是熨贴整齐得没有一点褶皱,今天格外反常,领带夹也不知掉在哪儿去了,领结松松垮垮的垂落下来。
衬衫胸口处也沾上了一小块墨渍,晃眼得很。
这一个月来,我俩见面的次数不多,唯剩的几幕画面除了争吵还是争吵,如今这样安静地肩并肩坐在一起相顾无言的样子,倒觉得有些尴尬不适。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他的脾性也和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有时暴戾如野兽,有时对我又分外宽容体贴。
我眼前的视线慢慢模糊,开始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的他。
谢禹沐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敛起眸底的晦暗,淡淡开口说道:“这几天你应该没什么安排吧,明天陪我去趟淮州。”
前一句的语气并不是询问,仅是出于上位者的陈述事实。
泾北离淮州一北一南,相隔甚远,坐高铁都要坐五个小时才能到。
在他身边待的这两年里,从未听过他有什么淮州的亲戚,那里临近江南水乡是个养老胜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生意要去那里洽谈。
正在我心里疑惑之时,瞥见他分明的下颌线微微颤了一瞬,垂落的视线盯着烟灰缸内燃尽的废墟,眉心紧蹙着好久没松开,又掏出了烟盒刚抽出只香烟,复又扔在茶几上。
覆在我肩头的那只大掌也跟着收回,虚揽着搭在沙发边沿,谢禹沐仰起头,漆黑的双眸转而望着顶部的吊灯,喉结狠狠往下一滚,嗓音陡然变得艰涩无比:
“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她是淮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