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切都是雪白的。

像一张没有写下任何字的稿纸，一片空白。我的思绪像是被橡皮擦过一样，突然间消失了。

【『仁浩先生是怎么成为作家的？』】

被困在鱼龙胃里的时候，郑熙媛曾这样问我。奇怪的是，当时的我并没有立刻想到答案，我是怎么成为作家的？

本以为理所应当的，那时的记忆，一时间变得模糊而又遥不可及。

【来了吗？ 】

我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飘雪的天空，雪花簌簌抖落，落到我的鼻尖上，又在顷刻间消融。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被白雪覆盖的雪原。

我缓缓起身，看到了我熟悉的，主角的身影。

【金独子。】

金独子点了点头，就像上次见面时一样，他依然独自一人站在大雪纷飞的雪原中。

金独子轻轻地朝我挥了挥手，随后便蹲了下去，低头看着地面。因为他看得有些过于专注了，我不得不走过去问。

【那里有什么吗？】

金独子又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他的手指指向下方。那里有一个崭新的脚印。

这里原本并没有这个脚印，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最近留下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些脚印，之后慢慢蹲在金独子身边。

【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强大。】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只是，突然就说了出来。

【像你一样……】

【你知道的。】

金独子说。

【我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说着，金独子单膝跪地，缓缓转过身，无尽延伸的脚印在他身后有如画卷般展开，金独子仿佛在数着那些脚印。

【只是不停地走过来，最后到了这里而已。】

继续走下去，金独子继续说道。

【以后会很辛苦的。】

【……】

【也会很孤独。】

听到孤独这个词从本就寂寥的金独子的嘴里说出来，我似乎也真的感到了孤独和落寞，我说道。

【这个故事不会有好结局吧。】

金独子一时没有回答。

我们看着那些脚印，已然消失的脚印，现在留下的脚印，以及即将留下的脚印。

金独子问道。

【你没关系吗？】

我点了点头，缓慢却郑重。

【如果你能继续读下去的话。】

金独子平静地注视着我，眼眸深深。我不知为何感到尴尬，移开了视线。

金独子开口，【嗯，虽然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他犹豫了半晌，翻了翻大衣的口袋，接着在我手心里放了什么东西。

【拿着吧，然后……】

＊

呼……我吐出一口气，又再次睁开眼睛。

是忠武路站。

「仁浩先生！」

我用手抵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坐了起来，景世仁的脸蛮不讲理地闯进我的视野。

「大家都……」

「没事，大家都没事。」景世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个，仁浩先生。」

丹洙大叔走过来半跪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表情既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担心。

尽管如此，大叔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抱住了我。

这时，旁边的景世仁突然泪流满面，把我们都抱进了怀里，我茫然地被两个人搂着，看着忠武路站的风景。

我看见幸存者的脸。

包括孔弼斗和叶贤宇在内的市民们正在阶梯旁堆放沙袋。

为了阻挡毒气的蔓延，阶梯入口处还覆盖着一块巨大的防水布。长椅那边，受伤的人们正在处理伤口，以及吃了「艾拉树林的精气」后陷入沉睡的化身们。

我看见躺在地上的郑熙媛，和坐在长椅上盯着防水布发呆的李智慧。

［『紧急防卫战』结束还剩3小时39分钟。］

［目前『管理局』正在考虑提前结束『紧急防卫战』。］

堆放沙袋的人群中传出了轻微的欢呼声，任务提前结束。

从管理局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判断。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抱怨道这种显而易见的故事还要看多久。］

［一些星座问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星座们也开始厌倦这个任务，显然再拖延时间也不会改变结果。

现在在那块防水布下，中毒的怪物们应该正在逐渐死去，我看着那将人类和怪物的生死分隔开的薄薄屏障。

「啊，仁浩先生。」

注意到我的叶贤宇挥了挥手，我也茫然地向他打了招呼。

「你。」

我的上身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抬头一看，看到了反射着车站灯光的头顶。

孔弼斗皱着眉头，依次打量着我的胳膊和腿，我的身上还留着被蝼蛄咬过的痕迹。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觉得不会死。」

我的回答似乎让他不太满意，孔弼斗盯着我看了很久。

「多亏了你，大家都活下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孔弼斗。忠武路站的十恶之一。在全读视内，自尊心极强的那个大叔，刚才向我表达了感谢。然而下一刻，孔弼斗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是什么？」

我环顾四周，一只幼小的蝼蛄在我身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一些人发现蝼蛄后吓得脸色发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人刚刚还在与蝼蛄们进行生死搏斗，现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幼小的怪物，也难怪他们会惊恐。

也许是害怕人们的目光，小蝼蛄拱着头钻进了我的怀里。孔弼斗问道。

「你为什么要带它来？」

我一边把手放在受惊的蝼蛄头上，一边思考着。

我可以说是因为可怜它，也可以说是因为感到内疚，我可以合理地说，现在这里没有人想战斗，怪物们也是如此。

「你喜欢狗吗？」

孔弼斗沉默了一会儿。

小蝼蛄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反应，它微微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叔。孔弼斗盯着小蝼蛄看了一会儿，问道。

「你要养它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能养活这个小家伙吗？孔弼斗慢慢弯下腰，蹲了下来。

「麦克斯。」

孔弼斗的声音有些粗犷，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再次说道。

「麦克斯。」

于是，小蝼蛄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犹豫地爬了出来。小蝼蛄迟疑地靠近孔弼斗，嗅了嗅，又摇了摇尾巴。

孔弼斗的瞳孔微微颤动，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淡淡的悲伤浮现又消失。我问道。

「你养过狗吗？」

孔弼斗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短暂地注视着覆盖着防水布的台阶。

「守护土地的话，狗是最合适的。」

? ? ?

孔弼斗带着蝼蛄，突然向众人宣布。

「我们要饲养这个家伙。」

被孔弼斗双手捧着的蝼蛄麦克斯打了个大哈欠。

「你们刚才也看到它们战斗了，知道它们是非常顽强和强大的怪物，我们要训练它作为看门犬，有意见的人现在就站出来。」

一直盯着小蝼蛄的一个男人犹豫地举起了手。

「如果训练不好，攻击我们怎么办？」

「那时我会负责杀掉它。」

孔弼斗坚定地说道，一些人点了点头。也有些人犹豫地走近，仔细观察麦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