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明拇指拨着打火机盖,指骨捏得泛出白玉色,走廊响起清脆的声音,他看向病房门,仿佛想透过门板看看老太太,然而门依旧是关着。
“你现在一定很后悔,这二十年,没有陪她。”金胧看透了宋延明的心思,“其实你在害怕,对不对?”
“……”
金胧:“有件事情,你肯定不知道,三年前,雅雅还只是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情人,那时候,她去过北国大教堂,我师妹接待过她。”
宋延明指骨吧嗒,关上打火机盖:“然后呢?”
金胧:“她说十字架太圣洁,她配不上。”
“这么久的事,”宋延明拉着一张脸,“她怎么告诉你了?你们俩联系够频繁啊,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延明,你掉醋缸里了?”
金胧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味,真想骂他,但是忍住了,接着说,“她说自己身上的血气重,还有心理疾病。可事实上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不配的,如果审判日来的那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上帝面前站立的住,如果人人都圣洁,那么耶稣也就不必来的。”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么多年都不回家,不敢面对大姨,因为你知道她与你信仰不同,她信奉真理,而你信奉金钱和权力!”
金胧斩钉截铁道,“姨夫的死,给你很大的打击,但你却因此伤害了大姨,说白了,你在害怕,你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不敢承认,你宋延明纵使再成功,也无法从二十年前那件事中走出来,就因为你不愿面对,可是你知道吗?自从见到提雅,大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孤苦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笑过!”
宋延明:“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那么也好,只要她还有时间……”
“但是你没时间了。”金胧直接了当,“大姨年纪大了,他们不会动大姨,我知道在担心什么,是提雅,或者蓝蓝。”
宋延明手指明显一紧。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金胧扶额,“这些年,你哪一天不是被他们牵着走?”
宋延明沉默几秒,声音低沉:“蓝蓝的一切,都在他们手里。白家人不会亲手毁她,但会让她在没有容身之处。只要触及核心利益,她会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像丢一袋垃圾一样。”
金胧还是不愿相信,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明白,蓝蓝也是白家的孩子,他们怎么忍心……”
“白崇礼的后代那么多,家里几十口人,谁会在乎她?”宋延明声音冰冷,“在那个圈子里,她不是孩子。是牵制我的工具。”
金胧呼吸一滞,宋延明继续道:“你以为我离婚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摆脱不了他们?”
金胧没接话。
宋延明抬起眼,眼底全是疲惫:“就因为蓝蓝,我就永远欠他们。”
金胧皱眉,“可是蓝蓝也是白缇娜的女儿,他们的亲外甥女,我真不明白——”
“在富圈里,血缘算什么?”宋延明轻声反问。
金胧彻底沉默。
宋延明凝着地面,像在凝视深渊:“你也知道,他们那种人,只要牵扯利益,连亲儿子都能放弃。更别说一个外甥女。”
金胧:“这二十年年,你被白家和瞿家牵制,就是因为蓝蓝,你不能失去她。所以你就被他们牵着走,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把你往深渊里推。你觉得,如果蓝蓝知道了一切,她想看到你这样吗?”
宋延明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先救我妈。剩下的……”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他闭上眼,呼吸沉重。
走廊里静得出奇,哒哒脚步声响起,莫提雅从远处走来,看到两人的神情,脚步顿住:“奶奶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金胧安慰她:“暂时稳住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莫提雅点点头,眼睛悄悄看向宋延明,感觉他脸色很差,又看向金胧:“真的没事?”
宋延明站得笔直,将钥匙丢给莫提雅,背对着她开口:“提雅,你先回奶奶家休息。”
“哦……”莫提雅想说话,却被他的冷漠怼了回去。她点点头:“那你,注意休息。”
宋延明“嗯”了一声,却没看她。
等莫提雅离开后,金胧才道:“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和提雅的事?”
宋延明没说话。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金胧说:“你这样下去,会把所有人都推开的。”
宋延明坐下,目光冷得像霜。
看到他这态度,金胧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就在这时,病房门打开,医生护士陆陆续续走出来。
宋延明健步上前,拦住白大褂:“医生,我妈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但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她的癌症,已经拖不起了。”
宋延明问:“手术成功率多少?”
医生想了想:“……三成。”
走廊瞬间安静。
金胧愣住:“只有三成?”
医生点点头:“所以家属必须尽快决定。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宋延明闭了闭眼,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却坚定:“手术。我同意。”
医生点点头:“那请尽快签署同意书。”
-
夜色落在老房子的屋檐上,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莫提雅轻轻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奶奶住院了,宋延明又没回来,她只能一个人。
换完鞋,她拎着一袋刚买的青团,走到客厅,随手打开电视,又觉得吵,便关掉。
她进入卧室,换上水手服睡衣,打开琴盒,开始练琴。
练了一个小时,她感觉有些腰疼,把琴放好,抱着粉白兔子和蓝色小海豚上床,裹着太空被,躺在床中央。
“来,宝宝们,”她捏捏兔子耳朵,又戳戳海豚肚子,“妈妈给你们穿衣服。”
她认认真真给兔子套上小裙子,给海豚裹上小披风,接着,又撕开两张便利贴,用笔写了四个字——
“朦朦胧胧”
一张贴在兔子头上:朦朦。
一张贴在海豚身上:胧胧。
“真好听。”
莫提雅抱着两个玩偶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小调,偶尔咬一口床头柜上放的青团,糯米皮软软的,豆沙馅香甜。
忽然,客厅传来门铃声。
莫提雅整个人僵住,脑袋探头,青团差点掉地上。
宋延明?
不可能,他现在应该在医院……
那是谁???
穿好拖鞋,脚步声缓慢,莫提雅蹑手蹑脚来到客厅,将门打开一点小缝。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宋延明。
是宋嘉文。
他站在门口,鸭舌帽盖着眼睛,下半张脸惨白,肩膀微微颤着。
莫提雅抱紧朦朦和胧胧,声音都尖了:“你出去!!!”
宋嘉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一步又一步,走进她,最后——
扑通!
他跪在她面前。
她吓得手一抖,两个玩偶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