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沈承昱一同在门口的宾客名单上签字时,厅中短暂的静了一瞬。
有人侧目,有人掩唇轻笑。
熟悉本地门道的,自然知道这位千金小姐,就是褚老板的掌上明珠。
而外商则是将沈承昱一眼认出,低声询问他的女伴是何许人。
而南殊才没空理这些琐碎,一入厅她便目光流转,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最终落在那西式酒台边上。
只见一位年约五十的外商正手持一只矮脚宽肚的白兰地杯低声说笑,而他交谈的对象,正是苏商公会的老理事,也是今晚宴会的实权东道。
南殊即刻轻握沈承昱的臂弯,示意他顺着自己的眼神看,低声道:“那个外国人身边,穿黑金呢子大氅的,是苏商公会理事梁先生。我带你先去拜他的码头。”
沈承昱微一点头,低声回应:“他认得你?”
“小时候他来我们家做客,正好碰上我跟南峤打架,父亲给我们俩好一顿骂。”她抿着唇轻哼一声,好像那时候的仇到现在都没忘。
顺手拿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朝前边走边道:“我去打个招呼,你跟上。”
她步履稍快,墨蓝裙摆曳地而过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梁世昌原本正与那英商低声交谈,忽见她靠近,即刻笑着招手:“南殊啊,你怎么在这?”
“梁伯父。”她唇角含笑,语气柔和又分寸得当,“我今日,是陪沈先生来的。”
“哦?”梁世昌原本注意力都在南殊身上,听她这么一说,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位得体绅士。
南殊偏头,侧身让出一步:“沈承昱,北平沈家的独子。如今驻沪,是英华洋行的股东之一。”
沈承昱适时上前,微微躬身致意:“梁先生,久仰大名。”
梁世昌探头看去,眼底闪过一阵洞清世事的笑,点头道:“你父亲向来看人很准。”语气中带着笑,带着戏,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趣味揣测。像是举杯时顺带扔下的半句玩笑,落得轻巧,却掀起水面一圈圈不肯散的涟漪。
“梁伯父!人家是来做生意的!”南殊声音一扬,嗔得恰好,不温不火。
“好好好,生意生意。”他随声附和,而后重新将沈承昱打量了一番,“北平沈家,我听说过。你爹做事利落,风评不错。”
“家父讲规矩。此番遣我来江南,也是想多听一听。”沈承昱微微低头,语气不卑不亢。
听过这话,梁老板浓眉一挑,再次把目光落在南殊身上,不住的点头:“你爹眼光真是不错啊!”
沈承昱垂眼,指尖还轻搭在杯柄上,像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眼神却已经掠过南殊的侧脸,停了半秒。
“梁伯父!”这下她是真有点恼了。
梁世昌畅快一笑,随即先行举杯:“来!喝一个。”
三人捧杯,觥筹交错,客套之中自有分寸拿捏。
见沈承昱已经同梁世昌熟络起来,南殊便不再多言。本想沉静的听上片刻,却又不知为何觉得背后一阵冷意。
向后撤了两步又不小心踢到裙摆,微微踉跄,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南殊本还想责怪这人冒昧,可一抬头,灰呢袖口上的三道蓝边斜压便直直刺入她的眼中。
笑意即刻收敛,酒直接醒了大半。
迟迟未敢抬头,眼睛转了又转。半晌,才顺着袖口缓缓将目光移至那人似笑非笑的脸上。
那人的语气不算重,但落在南殊耳里,就像一桶冰水浇在背上:“病了不在家好好养着,跑这儿来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