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泛红,曜日濯缨。
无妄海宫殿的高阁中,段行疆指节搭在江挽眠的脉搏之处。
自少年身体里翻涌而出的黑雾被段行疆不断引渡过去,等黑雾消停了,他又在江挽眠的灵脉中游走几圈。
确认没有被侵蚀后,段行疆替江挽眠换下那身染血的红衣,拾起温水中的手帕,拧干水轻轻擦拭昏迷不醒的少年唇边脖颈上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
段行疆无端心生烦躁,压抑在识海深处的红莲业火几欲喷薄而出。
他不去理会,只垂眸看着江挽眠苍白的唇,不自觉轻抚上去。
胸腔里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似乎残留着心悸之感,眼前仍是江挽眠倒下去的画面。
止不住的血,还有那双涣散却努力睁大的眼睛。
段行疆放轻了声音,跟随江挽眠清浅微弱的呼吸,“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为何那般惊惧。
若是从前,段行疆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江挽眠,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通天入地,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他在,江挽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
从前,也只是从前。
此方天地交织成他所有的血泪悲歌,纵天际银月如何真实,终归都是醒不来的浮屠大梦。
他能拿出来的,都是虚妄。
包括承诺。
他已经回不去了,亦然没有来日。
段行疆的目光不敢再停留在少年身上,掀开纱帘径直走出去。
他如同窃取他人珍宝的盗贼一般,看向手中惊鸿的每一眼,都在提醒他。
段行疆是一个死了千年之久的罪人。
死人给不了江挽眠未来。
罪人只会拖着江挽眠走入地狱。
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放江挽眠离开,只要他不想,他可以困死江挽眠永生永世。
直觉告诉他,江挽眠不能留下。
但他的心告诉他,他要这个人。
在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曜日魔尊身侧的江挽眠那样耀眼,那样鲜活……
若是,当年……
段行疆低笑了一声,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
可若是可以早些遇见江挽眠,谁由知道……他找不出第二条向死之外的路呢?
海浪大了,段行疆将自己高大健壮的身躯蜷起来,脑海混沌不清。
银月倾泄的光晕落在无妄海上,段行疆身上还有江挽眠吐出的血,心中没由来的疲惫让他无法去处理自己。
他只是静静坐在江挽眠沉睡的高阁屋顶上,若上古时代虔诚守在神明身旁的古兽,一动不动。
*
江挽眠手心的图腾明明灭灭,他眉心紧紧蹙起,有虚汗浮现。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若一缕微风,轻轻掠过每一寸土地,从绯红的林间枫叶,越过寒冰十里的河滩,然后不受控制的飞向黄沙席卷的荒原。
深渊沼泽里,有一团扭曲的血肉。
血肉不断吞噬被吸引过来的凶兽或是魔族,既不主动进攻,也绝不展现一丝弱态。
化作风的江挽眠凑近去看,轻轻飘飘吹过,不同于荒渊里肆虐的狂风,他是带着春光暖意的。
飘然落在血肉身上,竟让尚未拥有灵智的血肉收敛了狰狞之态。
“是你吗……”
江挽眠想要伸手去触碰,忽觉天地间有一股强大的能量靠近。
“荒渊竟有此等魔物,还是除去为妙。”
随着沉稳的声音响起,江挽眠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英俊的青年。
青年同段氏史册画卷中的人一模一样,正是最后一任段氏家主,也是段行疆的……父亲。
凌厉到极致的剑光直直冲着那团血肉,江挽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飘飘然挡在了那团血肉前。
呼……
剑光穿过了他的身体。
血肉被利刃刺穿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江挽眠愣愣看向那团被斩得稀碎的血肉,落寞涌上心头,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窒息之感。
他,只是一缕域外清风。
无法阻拦改变任何事。
这就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周遭环境飞速变化,四季轮转又轮转,江挽眠呆滞在原地。
被剑光斩碎的血肉再次凝聚起来,盛开成一朵糜烂恶臭的肉花。
江挽眠停在原地,没有惊喜,也没有欢欣,只觉眼眶好沉重。
心也沉沉的坠着。
无人知晓之地,成为人之前的段行疆,被这般摧毁了多少次呢?
肉花并不好看,甚至算得上丑陋奇葩,江挽眠还是轻轻拨弄了肉花的花瓣。
对于深渊里从未见过光明的肉花来说,约莫是,来自人间的春风,偏爱了他一回。
肉花从那日起,愈发努力生长,深深往地底扎根,往高处探寻阳光。
即便岩层深处还是岩层,夜空之外仍是夜空。
“真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又是百年,段氏家主带着历练的后辈再次来到了这里,欲要抬手毁去荒渊里这朵不伦不类的肉花。
江挽眠一惊,吹起黄沙去阻挡,却是螳臂当车。
同一人,同一把剑,再度碾碎了深渊里最顽强的生命。
血淋淋的花瓣垂落在沼泽里,黄沙中,江挽眠焦急的俯身,将每一块碎肉吹入肉花扎根的地方,期盼又一次奇迹的诞生。
百年飞逝,奇迹再没有出现。
江挽眠想要继续停留,却被狂风裹挟着,不得不离开了。
离开的最后,江挽眠努力的向肉花扎根的地方挣扎,做无人知晓的告别。
那一日之后,这里凝聚出了第一个人形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