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拾阳盯着后视镜里逐渐浑浊的天色,心里担忧,便提醒道:“下山路有七道肘弯。”
“哒哒哒哒......”大雨倾盆而至,视线模糊,挡风玻璃上水流入住,雨刮器忙忙碌碌,冷商羽叹气:“许拾阳,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念咒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许拾阳面无表情地说:“我又不是龙王,山里天气本来就多变,你需要有应对极端天气的心理准备和应急方案。”
急弯刹车,许拾阳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撞到储物箱,“咚”地一声,车身转过弯道,却并没有柳暗花明,前方山体腾起黄雾。
是泥石流!
恶劣的天气条件仿佛在配合许拾阳给冷商羽增加难度和挑战。
面包车在湿滑的路面画出扭曲的S型,雨刷器疯狂摆动也赶不上暴雨的攻势。
后视镜里,裹挟着断木的泥浆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路面,许拾阳给阿吉打电话:“前面有泥石流,别跟了,掉头回去。”
“我已经在掉头了阳哥。”阿吉头铁但不想和老天作对,毕竟没必要上赶着找死。
这人跑得倒挺快。
冷商羽提醒许拾阳:“许总,抓紧,我准备加速。”
他猛踩油门冲向右侧凸出的岩架,轮胎碾过滚石时整个车厢都在战栗。
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潮湿的土腥味,冷商羽摸索着打开顶灯,光晕照亮他沾着泥点的侧脸,“许总。”
他突然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你相亲顺利吗?”
许拾阳短促地笑了一声:“干嘛,你吃醋啊?”
冷商羽:“......”
话音刚落,几米开外,落石滚滚,冷商羽一脚油门,再次飘移。
侧车窗“哐当”一声,直接碎了。
面包车咆哮着撞开碎石冲出雨幕,后视镜里塌的岩洞变成小小的黑点,终于到达山脚。
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冷商羽在这场考验中表现出超常的冷静与判断力,他是个合格的老司机,只是——许拾阳盯着他左侧脸上血迹和泥污,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被注视的人有点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迟来地回答许拾阳找茬似的提问:“我吃哪门子醋?”
是啊,他吃哪门子醋呢?
一句玩笑他还较真,许拾阳难得尴尬,想给自己点根烟,摸一把口袋才发现没带。
进而又陡然想起,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冷商羽收走他的烟盒后,他就没抽过了。
这就很不对劲。
许拾阳什么时候对谁言听计从过?
向来都是他发号施令,没人敢对他颐指气使。
或许是那天月色太好,伤口太疼,于是于心不忍又没力气拒绝,故而顺势而为,以至于习惯成自然,时至今日卷土重来。
他找到了一个足以让自己信服的借口。
平心而论,冷商羽是个优秀的驾驶者。
他足够冷静,反应很快,对危机有精确预判,并且能够果断作出正确反应,绝不拖泥带水,许拾阳心服口服,甚至心里莫名其妙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冷商羽锋利的侧脸看了几秒,很认真地说:“欢迎你加入,秋名山车神。”
冷商羽笑出声,震得伤口又渗出血珠,“合作愉快,许总。”
许拾阳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创可贴,单手不方便,他递给冷商羽,“撕一下。”
指尖相接,冷商羽听见自己陡然剧烈的心跳声混在渐弱的雨声里,他拿过那小小的包装,从头顶拉下挡光板,说:“不用,我自己来。”
山脚下,被暴雨洗过的晚霞正烧红半边天空,车载电台里突然飘出沙哑的老歌:“听见你说,朝阳起又落,晴雨难测,道路是脚步多......”
马达声起,面包车穿过荒野,许拾阳想通什么,忽然问:“冷商羽,你为什么来川西?”
在盘山公路上淡定如老狗的人到了平地反而因为许拾阳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猛地刹车,因为惯性,许拾阳弹出去又被安全带拽回椅子上,冷商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怎么这么紧张?好像问错了问题,许拾阳自觉僭越,耸耸肩:“我随便问问而已,你当我没说。”
一个小时候,两辆车在国道入口相遇。
阿吉看见自己刚修好面包车摇摇欲坠,心疼不已,在屁股后面疯狂鸣笛。
许拾阳想拧开车窗骂人,结果按钮失灵,玻璃摇不下来了。
只得熄火下车,阿吉趁机碰瓷,扑倒在面包车车屁股上哭丧,“我的小包包,你好惨啊,竟然死无全尸,”他搂一下多云,继续哭丧:“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许拾阳不吃那套,拿手机抬手转账:“拿去拿去,买辆新的。”
阿吉边哭边指着转账记录开始数:一三四五六,六个零。
哦耶,赚了。赚大发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见好就收。擦干眼泪重振旗鼓。
看到许拾阳敲下的数字,冷商羽心情很复杂。
在捕捉到对方第三次偷偷摸摸的眼神后,许拾阳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冷商羽幽幽地问:“做旅居这么赚钱的吗?”
许拾阳懂了。
原来那是看奸商的眼神。
现在说旅居小院一年的房租都不够一年开销这种话他肯定不信,但许拾阳怕他冲动,好心劝说:“旅居有风险,创业需谨慎。”
冷商羽已经上头,聋了似的问:“许拾阳,你们这里买卖还是租赁划算?”
许拾阳;“……”
这是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他决定给他当头一棒,重重敲醒他沉睡的心灵:“都不划算,稳赔不赚,你快别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