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扔在路边,走到皮卡旁边,裹着头巾的农妇隔着护栏冲他笑,皴裂的手指捏着个半红半黄的果子,用川式普通话笑着招待他:“弟弟,尝一哈嘛。刚从树上摘的溏心苹果。”
川渝嬢嬢用弟弟妹妹来称呼年轻的男孩女孩,冷商羽很喜欢听四川话,可惜许拾阳不说,他要么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要么用他听不懂的彝语叽叽咕咕,总之,不舍得让他如愿。
他浑然没察觉出这种莫名的期待和遗憾有什么不对,反正一切都是许拾阳的错。
苹果皮上被晒出一道道的裂纹,像高原上当地人特有的高原红。
没人能拒绝得了朴实的真诚,冷商羽也不例外,便化愤怒为食欲,接过来咬一口,果肉在齿间裂开的刹那,蜂蜜似的汁水涌上来,他被甜得失去表情管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的农作物有一个地方农作物的特色,只有这样的大山才能孕育出这样独特的口感。
吃人嘴短,指间黏糊糊粘着糖霜,有蜜蜂围着他打转,果核赏给蜜蜂,他主动要去帮忙,嬢嬢摆手讲不用。
运送的小三轮在急弯处颠得差点侧翻,老农把麻绳在掌心绕了紧急悬崖勒“车”。
盘山公路急弯太多而且陡,大车上不去,只能用三轮摩托车先把果子运出来,城市超市里那些五谷杂粮,没一样不是这样从陡坡上摔过跟头,沾着泥星子长出来的。
冷商羽挽起衬衫袖子帮忙装筐,说:“这路太陡了。”
嬢嬢却很满足:“多亏了阳哥,要不是他,现在还是泥巴路,果子要想走出大山,全得靠人力挑,来不及就只能眼睁睁看果子烂在山上。”
冷商羽轻轻皱眉:“阳哥?许拾阳?”
嬢嬢笑笑:“是呀,他很有能力,帮我们做了很多好事,可惜眼光太高,至今还在打光棍。”
话音未落,老光棍闪亮登场,只见他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吊儿郎当从三轮车上下来,从他面前的苹果筐里拿起一个咬一口,嘎嘣脆,汁水溅出来,“嗯,甜。”
阳光从他背后切过来,给乱翘的发梢镀了层金边,帅气逼人。
帅又怎么样?
死装。
吊着一只手还那么骚!
“哟,大少爷离家出走原来是出来买水果啊。”吃着甜果子说也没能治好这人的嘴,张口就是蝎子拉屎——“毒”一份儿,谁他妈离家出走了?
冷商羽皱起眉:“你跟踪我?”
许拾阳举起一只手自证清白:“顺路而已。”
出藏鱼村东西南北四条路都能顺,冷商羽怎么都不能相信,他抱着手臂,且看许拾阳如何狡辩。
许拾阳只是目不错珠跟他对视,并不说话。
山风突然转了向,带着苹果香的余韵从两人之间穿堂而过,削弱剑拔弩张的微妙,暧昧横生,莫名其妙。
冷商羽反而先败北,被看得心里发毛,抬手蹭了蹭鼻尖,板着脸问:“瞅我干啥?”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那么白,清爽得像刚用舒肤佳洗过澡,美式前刺长长了依然好看,毛茸茸的,许拾阳噙着笑意在他脑袋上的揉了一把,说:“冷商羽,你叛逆期是不是有点长......”
突如其来的动作冷商羽来不及防备,等反应过来,许拾阳已经把手撤了回去。
靠,这人什么意思?
动手动脚的!
冷商羽刚要发作,许拾阳就对他竖起食指:“嘘,回去再闹,等我先说完正事。”
“......”
“............”
谁他妈跟你闹了!
冷商羽后退一步,洗耳恭听许拾阳这狗嘴吐什么象牙。
比起冷商羽狂飙的肾上腺素,许拾阳的脸皮显然更胜一筹,他无视冷商羽的睥睨,淡定地跟嬢嬢说:“我联系上一个主播帮忙带货,这批果子已经全卖出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个消息,不用摘了拉去成都,这两天订单下来了,我会安排人过来帮忙采摘打包。”
今年苹果大丰收,可是预报今年冬天会下雪,她担心果子会因此滞销,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又跟着沾了许拾阳走上了康庄大道。
嬢嬢:“那主播是谁啊?”
许拾阳找照片给她看:“就是这个,柏森,演电影儿那个,粉丝可多了。”
冷商羽:“?”
你管刚拿影帝的一线大明星叫主播?
冷商羽:“......”
嬢嬢很高兴也很担心:“大明星的收费应该很贵吧?”
许拾阳笑眯眯地说:“不贵,免费的。”
先是千亿总裁余总称兄道弟,再是大爆影帝帮忙带货,哪天许拾阳说美国总统跟他拜过把子,冷商羽都不会有半点惊讶。
嬢嬢大喜过望但不想占人便宜:“难为你帮我们张罗,这样,到时候我把这座山头的苹果收益全部算给你。”
“都是正常商业合作,对方有需求,我们有产品,互利互惠,不用另给钱。”虽然许拾阳一向不拘小节,但农民是淳朴的,什么都不要只会伤了他们的心,于是他指着冷商羽,说:我一个老光棍,那么多钱也没用,要实在要给,就拉一筐苹果送小院去,我看他挺喜欢吃的。”
冷商羽:“......”
你高风亮节拿我送什么顺水推舟的人情?
嬢嬢瞬间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冷商羽摆手:“别别别,我不喜欢吃苹果。”
正满脸期待的嬢嬢眼神迅速暗淡下去,冷商羽又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坏人养坏鸟,许拾阳跟那只叮叮一模一样,不仅不帮忙解围甚至火上浇油:“那你哪个意思?”
冷商羽苍白地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意思。”
许拾阳饶有兴趣地抱一只手臂好整以暇:“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个意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庄子与惠子为此吵过架,当时庄子咋说的?冷商羽回忆了一下,跟他讲绕口令:“如果你不是那个意思,你就不会问我我到底什么意思,换言之,你就是那个意思。”
嬢嬢看他俩这一出觉得稀奇:“一直以为阳哥话少,没想到也会打情骂俏。”
冷商羽:“?”
打情骂俏?
冷商羽怀疑自己的耳朵。
寂静一秒,许拾阳哈哈大笑。
笑声惊起几只山雀,朝四面八方飞去,把冷商羽的心都飞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