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计划成功的短暂兴奋感如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散去后依旧是深不见底的现实泥沼。未感多少胜利喜悦,反有精疲力尽的虚脱及更深沉的、关于未来道路的迷茫。用从敌人处学来的手段反击了敌人,固然解气但绝非长久之计。不可能永远活在设置陷阱、与数据秃鹫斗智斗勇的阴影下。
就在这种心境下接到"暗流"转来的意外消息——来自顾云深辩护律师的非正式询问。非关案件非关技术,而是简单近乎荒谬的请求:顾云深希望能在法庭正式开庭前与苏念进行"非正式"的、纯粹技术层面的信息交换,主题是"如何更彻底清除'逆向蓝桥'可能遗留的所有数据风险,并探讨未来数据隐私保护的技术可能性"。
律师传达口信措辞谨慎,反复强调"不涉及情感不寻求原谅仅为技术探讨",并完全尊重苏念意愿,她有权拒绝。
第一反应是荒谬愤怒。技术探讨?和他?在他们之间横亘着365天欺骗监控情感废墟之上?简直是对智商的侮辱、对伤口的再次撕扯。
几乎要立刻回绝。
但..."更彻底清除数据风险""未来数据隐私保护的技术可能性"...这几个词像带着钩子扯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不"。
"镜渊"计划成功虽暂时击退A.D.,但也清醒认识到只要关于"数据幽灵"还有一丝存在可能,只要类似技术逻辑还在被滥用,噩梦就远未结束。顾云深作为"逆向蓝桥"创造者和最了解其技术内核的人,他脑海中关于系统漏洞数据流向潜在备份机制的认知,或许是彻底清除隐患、甚至构想未来防御方案的最关键拼图。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顾云深精准抓住了目前最核心的焦虑需求。
见,还是不见?
情感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拒绝。但理智——那根在废墟上生长出来的冰冷坚韧藤蔓——却缠绕着告知这可能是个机会,或许能一劳永逸解决数据隐患、甚至为更多人探索出路的契机。
内心挣扎如同风暴。再次站在熟悉十字路口:一边回归"正常"生活,将对顾云深的恨意封存,独自面对未知数据威胁;另一边踏入更危险领域,与造就一切痛苦的元凶再次产生交集,去搏或许不存在的"未来"。
夏淼得知后反应激烈:"念念你疯了?!你还要去见他?他害得你还不够惨吗?谁知道这又是不是他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看着好友因担忧涨红的脸心中涌起暖流,但声音异常平静:"淼淼,我知道风险。但'镜渊'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他能提供彻底清除数据隐患的方法,或...能对构建更安全数据环境有一点价值,这个险或许值得冒。"
"值得?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技术可能性你就要再去面对那个人渣?"夏淼几乎在吼。
"不是为了他淼淼。"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城市模糊天际线,"是为了我自己能真正安心活下去。也为了...或许能避免有更多人经历我经历过的这一切。"
最终经三天剧烈思想斗争并与"暗流"进行周密安全评估后给出有条件同意回复:见面可,但必须在绝对中立安全可控环境下,由"暗流"的人在场远程监控,全程录音录像,且仅限技术话题,一旦顾云深试图逾越边界会面立即终止。
地点选在郊区由"暗流"安排的、信号严格屏蔽经反监控扫描的废弃工业工作室。这里曾是小型科技公司研发车间,如今早已人去楼空,只剩蒙尘的旧电脑机箱、散落数据线和斑驳墙壁,空气中弥漫金属灰尘味道,像极了他们之间关系的隐喻——一片技术废墟。
提前十分钟到达。穿着简单牛仔裤衬衫,素面朝天刻意抹去任何可能引发回忆的痕迹。站在空旷车间中央听着自己心跳在巨大空间里产生的微弱回音,感觉每一秒都像世纪般漫长。
门被推开发出生锈合页的刺耳摩擦声。
顾云深在律师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比上次在律师事务所见面时更加消瘦,穿着不合身便装,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奇异的是之前那种死寂崩溃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近乎燃烧的清明,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压缩成某种高度聚焦的精神力。
看到苏念脚步微顿,眼神复杂闪烁了一下,有愧疚有紧张,但很快被刻意维持的技术性平静覆盖。微微点头算打过招呼,未试图靠近,在距离三米远的旧工作台旁站定。
律师识趣退到门口,将空间留给他们但确保自己在视线范围内。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废墟般车间里弥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证明外面还有正常运转的世界。
"谢谢你...愿意来。"最终还是顾云深先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克制,努力保持着就事论事姿态。
未回应感谢,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得像冰:"你说有关于彻底清除数据风险的方法。说吧。"
直接冰冷似乎让顾云深松了口气,仿佛这样纯粹不带情感的交流模式才是他唯一能应对的。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带的旧文件夹拿出几张手绘架构图和写满笔记的纸。
"这是'逆向蓝桥'最终版本的分布式数据缓存逻辑,及几个我怀疑可能还存在数据碎片的、利用区块链技术进行匿名存储的'幽灵节点'位置。"将图纸放工作台上但未推过去,用手指点着解释,"这些节点独立于主服务器,我之前...有所保留。清理它们需要特定密钥和访问协议,我可以提供。"
目光扫过复杂技术图纸心中凛然。果然还有隐瞒!这些"幽灵节点"像潜伏病毒,不彻底清除后患无穷。
"条件?"抬眼直视。不相信他会无偿提供。
迎着她的目光那燃烧般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但迅速隐去。"没有条件。这是我...应该做的。"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你之前构想的'数据不透明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