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如海进来,贾母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满是紧绷:“如海,见过玉儿了?那孩子可还好?”
林如海上前,郑重施礼:“回岳母,见过了。玉儿尚好。”他略一停顿,开门见山,“小婿此来,一是拜望岳母,二是向岳母辞行。小婿蒙圣恩留京,既已安顿,便该接小女回府团聚,以尽人伦,亦全礼数。玉儿此刻正在收拾,稍后便来拜别岳母。多年承蒙岳母悉心照拂,如海感激不尽,特此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微微攥紧了拐杖。
她虽料到有此可能,却没想到林如海如此干脆,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于是贾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海,你疼女儿的心,我明白。只是玉儿自小身子单薄,离了我跟前,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况且她与姊妹们一处长大,骤然分离,孩子们心里也过不去。不如再住些时日?等你府中诸事齐备,再接不迟。”
“岳母关怀,小婿铭记。”林如海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然正因玉儿体弱,小婿才更应接回身边,亲自延医调养,方是父亲之责。至于姊妹情分,来日方长,自有相聚之时。礼有经权,如今小婿既在京中,若仍留女儿于外家,恐惹物议,于贾府声誉亦恐有碍。万望岳母体谅小婿爱女之心与不得已之苦衷。”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不合礼数、惹人非议摆在了明面,更是隐隐点出近日贾府风雨飘摇、需谨慎行事的处境。
贾母胸口发闷,知道此事已难挽回。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行事占着“理”字,更看穿了贾府此刻的虚怯。
正沉寂间,只听外面丫鬟禀报:“林姑娘来了。”
帘栊轻响,黛玉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裳,颜色素净,头发也重新抿过,虽眼眶微红,但神情沉静。
雪雁和嬷嬷提着几个小包裹,默默跟在她身后。
黛玉上前,在贾母面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泪光莹然,声音却清晰平稳:“外祖母多年养育深恩,黛玉自身难报。今日随父亲归家,不能长侍膝下,承欢尽孝,实为不孝。望外祖母善自保重,勿以黛玉为念。日后黛玉定当时常回来,给外祖母请安。”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却也去意分明。
贾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外孙女,心如刀割,老泪纵横,俯身将她搂住:“我的玉儿……你、你当真要去?你这一去,叫我……”哽咽着,竟说不下去。
黛玉依在外祖母怀里,泪水也潸然而下,却只是轻轻回抱了一下,便缓缓退开,依旧跪得笔直。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王熙凤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着“妹妹回去是好事,父女团圆”、“日后常来常往”之类的场面话,却也知无力回天。
李纨默默垂首,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贾母。
就在这时,外间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和丫鬟婆子的低呼劝阻,宝玉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林妹妹!”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眼睛直直盯着黛玉,“你……你真要走?”
满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