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手机设定的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这是她平时该起床准备上班的时间。

林音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将手中那套精致繁复、刚刚完工的COS服装仔细叠好，收进专用的防尘袋里。昨晚从烧饼阿姨那突如其来的死亡现场回来后，她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了无睡意。于是，她干脆把之前接的、拖了几天的手工订单翻出来，一针一线，在台灯下熬了整夜，直到天亮。

用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去对抗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阿姨温热的手，爽朗大气都笑语，然后……是戛然而止的惊呼，沉闷的撞击，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红。

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一身疲惫和那种黏附在皮肤上的、无形的寒意。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有些空。她拍了拍脸颊，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将长发随意扎起，拎着帆布包出门，汇入清晨赶着上班的人流。

公司里一切如常。键盘声、电话声、同事间低声的交谈。林音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机、吃零食，或者摸出手机刷一会儿。她只是静静地趴着，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某片被高楼切割过的灰白天际上。

“林音？”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白斯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那个……你要不要......在家休息两天？反正你上班也没有活干......”

林音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迟缓地聚焦在他脸上：“怎么，不想在公司看见我？”

“不是！绝对不是！”白斯文连忙摆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真切的担忧：“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在他印象里，林音身上总有种奇特的韧性，像野草，风雨再大，过后总能挺直腰杆。她说话时眼睛常带着笑，温和又明亮，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可今天，那层温暖的光晕似乎黯淡了。她眼皮沉重，眼底的阴影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只剩下一种沉默的、厚重的疲惫。

“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而且以后我休息的时间多着呢。”林音收回视线，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白斯文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两人沉默地排在打饭队伍里。轮到他时，他看着平时那个总爱给林音多舀一勺肉的、笑容爽朗的阿姨窗口，换了个陌生的面孔，随口问：“咦？今天换人了？原来那位阿姨休息了？”

前面，林音已经取好了餐盘，正看着窗口里琳琅满目的菜品，却好像没什么食欲，动作缓慢。

“她死了。”林音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没有回头。

“啊？”白斯文一愣。

“昨天晚上，新安街道有人跳楼。”林音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天气预报：“你上午摸鱼的时候不是看到新闻了吗，阿姨当时……就在楼下，被砸中了。”

白斯文瞬间哽住，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上午确实刷到那条简短的社会新闻推送，只瞥了一眼标题“新安街道发生坠楼事件，两人死亡”，只是跟杜晓峰说了两句就划了过去。他从未想过，那冰冷的“两人死亡”背后，是一个他认识的人，更没想过，这件事会离林音如此之近。

“……你怎么知道？”他干涩地问。

“我当时就在那儿。”林音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空茫茫的，没什么情绪：“出事前，她还在跟我说话。”

轮到他们打菜了，林音端着餐盘，默默地选了平时爱吃的菜，一大份米饭，然后走向空位。白斯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地打好自己的饭，跟过去，坐在她对面，默默地吃。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远离市区的栖云山临海悬崖边，海风猛烈。许敏压低了头上的黑色鸭舌帽，蓝牙耳机牢牢塞在耳中。她先是点开“今天也很peace呢”微信群，发起了实时位置共享，然后迅速拨通了群语音通话。

等林音、肖潇、江杜若、薛乐瑶几人的声音陆续在耳机里响起，许敏先急切地问了林音前两天被绑架的情况，得知她没有受伤，只是有些疲惫后，才松了口气。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我这边有新情况。关于三院的调查，我发现半年前那个给我做‘问题’体检、并极力推荐我立刻手术的医生，明明已经被医院公示开除了，但这几个月，一直有人看见他在三院和栖云山这边来回跑……”

“难道开除只是幌子？”肖潇敏锐地打断：“医院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怀疑是，所以我这两天一直蹲在栖云山这边。”许敏的声音混着海浪拍打悬崖的轰响，有些模糊，但透着紧张和好奇：“这边有个很隐秘的高档别墅区，经常有豪车进来，过不了多久又会离开，一点也不像住在这里的样子。昨天傍晚，我躲在这里拍照，刚好拍到……”她顿了顿，似乎在操作手机：“我发群里一个视频，你们看看。有穿白大褂的人往海里扔黑色的大号密封袋，估计是拉链没拉严，里面的‘物品’还掉出来了……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垃圾。”

很快，一段晃动的、焦距拉得很远的短视频出现在群聊里。画面中，暮色下的海面波光粼粼，一个黑色袋子从悬崖边抛出，在空中部分敞开，一些模糊的、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掉落出来，坠入海中。

“我现在怀疑，这个别墅区，可能就是他们转移‘业务’或者处理‘东西’的新据点。”许敏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准备找机会，悄悄摸进去看看。里面肯定有猫腻。不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进去之后长时间没消息，或者共享定位突然异常中断……”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江杜若立刻反对。

“许敏，别冲动，等我们商量一下……”薛乐瑶也急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许敏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警惕的男声，很近：“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敏的呼吸明显一窒，随即，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游客特有的、轻松好奇的笑意：“哦，我来爬山顺便看日落！网上都说栖云山的黄昏很好看。您是这里的保安吧？”她自然地转移话题，甚至带着点天真：“我刚才看到下面礁石那边好像有垃圾袋飘着，你们这儿有船或者皮划艇能借吗？我想下去捡一下，毕竟保护环境嘛！”

“垃圾？”那男人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些，可能也在往悬崖下看：“可能是游客乱扔的。我会跟上面反映，安排人清理。不过，看日落你来这么早？这太阳还晒着呢。”

“没事，我这人就爱到处跑，帽子也戴着呢，实在晒得慌就在树下躲一下。”许敏笑着拍了拍帽檐，语气自然地闲聊起来：“对了，你们这儿的别墅贵不贵啊？要是不太贵，我也想买一套，每天推开窗就是海，多享受啊……”

“许敏，别进去！等我们！”林音听着她那边的对话，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侧目。她顾不上那么多，一边对着耳机说，一边快步冲到邻座白斯文的工位旁，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的车借我开一下。”

白斯文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从抽屉里拿出的钥匙：“出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去！”

“上班时间你去干什么？小心顾钧扣你工资！”林音没时间解释，直接上手去拿。

白斯文敏捷地往后一仰，躲开了，反而把钥匙攥得更紧，脸上露出少有的固执：“你不说清楚什么事，不让我跟着，我就不给！”

“你……”林音气得瞪眼。

这时，耳机里传来江杜若和薛乐瑶几乎同时响起、背景音却截然不同的请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