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隐约传来的、带着震惊与恐慌的议论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破了梦魇的薄膜。
林音骤然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她一睁眼,就对上旁边病床上一双虽然虚弱却带着关切的眼睛——薛乐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微微侧着头看她。
“你醒啦?”旁边病床上传来薛乐瑶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她因为背部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趴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她看着林音,带着关切:“看你睡觉眉头皱得紧紧的,还出了好多汗,是做噩梦了吗?”
林音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环顾病房:“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你什么时候醒的?杜若呢?”
“七点多就醒了,麻药过了有点疼,就睡不着了。”薛乐瑶轻声道:“杜若回去帮我拿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顺便买早饭,应该快回来了。”
林音点了点头,随即想起醒来前听到的议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好像提到……三院?”
薛乐瑶也露出了凝重之色:“嗯,好像是在说三院那边……发生了火灾。具体情况不清楚,你可以看看手机新闻。”
林林音几乎是立刻抓起了床头的手机。屏幕解锁,第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就让她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突发事件!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发生重大火灾!消防紧急救援,伤亡情况不明,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
点开新闻视频,主持人语速急促的播报声、现场混乱嘈杂的背景音、晃动的镜头里冲天而起的浓烟和赤红的火舌……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火灾?三院火灾?
林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和失重感。
明明……明明上一世,直到她七月份“死”去,这家医院都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火灾!
一股冰冷的、带着机械质感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平静地解答了她的疑问,却让她如坠冰窟:
【原定于去年十一月的‘毒烧饼事件’,死亡人数为五十二人。宿主成功阻止了该事件的发生,但世界运行逻辑需要维持‘死亡名额’的平衡。因此,这五十二个NPC的死亡缺口,以‘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意外火灾’的形式进行了填补。过程变量,结果常量。】
过程被改变了,结局却依然冷酷地指向了死亡。那么,在这场火灾中丧生的人,就是原本会死于毒烧饼的那些人吗?还是……别的无辜者?
【不一定。】对于她无声的、充满痛苦的质问,系统的回答漠然而精准,【对于世界剧情而言,许多背景板性质的NPC个体都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并无详细记录。只要关键节点的‘死亡总数’符合剧情能量设定即可。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无关紧要的NPC?
就像上一世的自己一样,也是可以被剧情随意安排、伤害、甚至清除的“无关紧要的NPC”吗?因为“不重要”,所以所有的苦难可以被忽略,牺牲可以被漠视、命运可以被玩弄?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自责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来!她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却可能间接导致了另一部分人的死亡?那些葬身火海的人,那些在绝望中呼喊的生命……他们本不该死!
她是“幸运”的,她绑定了系统,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那些因为她的干预、而被“剧情”以另一种方式挑选出来、填入这五十二个死亡名额的“无关紧要的NPC”呢?他们……有机会重来吗?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新闻视频里的嘈杂,让她一阵阵反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林音?林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薛乐瑶担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音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暗,最后彻底被浓稠的黑色吞没。身体软软地滑下床沿,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到自己倒地的闷响,和薛乐瑶焦急的呼喊……
疲惫与无力,终于压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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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林音有些恍惚。视线先是模糊地聚焦在头顶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上,鼻尖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意识如同退潮后缓慢显露的礁石,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微微偏头,随即愣住。
不大的单人病房里,竟或站或坐着好些人。韩雨亭、顾老太太、孟挽华、徐暻昀顾钧;甚至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林音眨了眨眼,心头涌上一丝荒谬。她记得自己是在薛乐瑶的病房里晕倒的,多半是情绪冲击所致。这阵仗……怎么倒像是她病危抢救,亲友团集体守候似的?
“音音……你醒了?”最先开口的是离床最近的韩雨亭。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他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又在中途僵住,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病床的金属栏杆。
林音撑着还有些无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靠在升起的床头。她看向韩雨亭,疑惑更深:“韩爷爷?您……怎么来了?”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还有顾奶奶,孟董……大家这是?”
韩雨亭嘴唇哆嗦着,望着她清澈却带着疏离困惑的眼睛,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千百遍的“我是你外公”到了嘴边,却重如千钧,怎么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愧疚和近乡情怯般的惶恐,让他一时失语,只是眼圈又迅速红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韩晞见状,轻轻上前一步,扶住父亲微微发抖的肩膀,对林音温和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爸,让我来解释吧。”
病房内的其他人,仿佛事先约好了一般,无声而有序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最后离开的江杜若,在合上门前,担忧地看了林音一眼。房间里只剩下林音、韩雨亭,以及神色复杂的韩晞。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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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病房。
江杜若刚推门进去,趴在病床上的薛乐瑶就急切地转过头,不小心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五官都皱了起来。
“醒了没有?林音她怎么样了?”薛乐瑶顾不上疼,连声追问。
江杜若快步走到床边,小心地按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不让她乱动:“醒了,已经醒了,别担心。你好好趴着,医生说了不能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薛乐瑶长长舒了口气,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后怕,“你都不知道,昨天她那个脸色,唰一下就白得像纸,然后直挺挺就倒下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
江杜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可能是最近太累,又没好好吃饭,低血糖犯了。医生检查了,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她的指尖停留在薛乐瑶耳畔,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后怕:“倒是你……瑶瑶,以后遇到危险,别再那么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了。”
薛乐瑶闻言,却慢慢转过头,澄澈的眼睛望向江杜若,里面映着对方担忧的面容。她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慢慢地,从被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打着点滴、略显苍白的手,然后,朝着江杜若,翘起了一根小小的、带着孩子气的小拇指。
“我说过的......”
这个动作……
江杜若愣住了。
时光的尘埃仿佛被这一个小小的手势骤然拂开,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鲜亮如昨的记忆画面。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八岁的江杜若,因为父母离异,跟着母亲搬到了陌生的外婆家小镇读书。瘦小、沉默、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她,成了班里一些顽皮孩子取笑和孤立的对象。“没爹的野孩子”、“拖油瓶”……那些带着恶意的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幼小的心上。
直到有一天,放学路上,那几个孩子又围住了她。推搡间,她的书包被扯落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她咬着嘴唇,蹲下去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喂!你们干什么!”
一个响亮又带着点凶巴巴味道的童音炸开。
江杜若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剪着锅盖头、穿着背带裤、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也壮实一些的小女孩,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双手叉腰,挡在了她和那些孩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