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胸腔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荒谬、尴尬、羞愧,还有一丝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对母亲心境的理解。原来,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被母亲“忽视”“抛弃”的童年创伤,根源竟是自己懵懂无知时,亲手捅出的刀?他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没在小时候就被忍无可忍的亲妈扔出去,大概真的全靠孟挽华女士心胸宽广,且守法。
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安静。窗外的海鸥又叫了一声。
直到别墅的门铃再次被按响,打破了这片寂静。
佣人引着一位客人进来。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气质儒雅沉稳,眼神温和而睿智,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从容气度。
顾老太太见到他,显然有些意外,站起身:“裴川?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被称作裴川的男人微笑着上前,与顾老太太轻轻拥抱了一下,态度恭敬而不失亲近。他在沙发上落座,接过佣人递上的清茶,道了声谢,才温和地开口解释:
“姑姑,我听说明珠……找回来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海面,又似乎透过海面,看向了更远的、与往事相关的地方。
---
下午六点十一分,写字楼的电梯发出清脆的“叮”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薛乐瑶、江杜若和林音随着下班的人流走了出来。薛乐瑶背后的枪伤愈合得不错,但江杜若依旧习惯性地走在她稍外侧的位置,手臂虚虚地护着。林音走在她们旁边,听着她们低声讨论明天林音与林建东那场抚养费官司开庭的细节。
忽然,江杜若问:“你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关注三院那边的事了?”
林音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淡,也有些空:“关心有什么用呢?”她的目光投向玻璃幕墙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天际线,“热度被压得死死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厚厚的钢板上,徒劳无力。”
自从三院那场离奇的火灾之后,许多事情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开始倒带、模糊。张菲菲涉嫌绑架、与人贩子勾结的案子;许敏走访调查挖出的几十起可疑医疗事故;栖云山别墅区背后可能牵扯的非法代孕、乃至更骇人听闻的婴幼儿器官移植与抛尸黑幕……所有这些惊心动魄的线索和指控,都在一股强大的力量干预下,迅速从公众视野中淡去,热搜被撤,话题被禁,讨论被限流。
就连谭思晴那个神通广大的私生粉,最近也踢到了铁板。她不知怎么顺藤摸瓜,查到了张菲菲母亲的表妹,一个低调的富太太,竟然投资控股了一家号称只服务顶级富豪圈层的私人医疗美容公司,其中一些项目模糊地游走在医疗法规的边缘。谭思晴刚把这条带着几分猜测的爆料发上微博,不到半小时,账号就被永久封禁。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小号上花样百出地给那个被封的大号“哭坟”。
林音觉得,自己心里曾经熊熊燃烧的那团火,在那场吞噬了不知多少“无关紧要者”的火灾之后,仿佛被泼上了一盆冰水。起初是为自己和平安遭遇的‘人为车祸’定性为意外而感到不公和愤怒,为执法的疏漏而不满。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是对这个仿佛有着自身顽固意志和冰冷规则的世界,感到的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有些真相,或许注定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有些代价,总是由最无力反抗的人来支付。她改变了一些事情,却好像引来了更不可控、更残酷的“修正”。
三人说着话,穿过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朝门外走去。
“林音!”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兴奋的女声忽然响起。
林音循声望去,只见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一个女孩,正用力朝她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女孩看着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舒适的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她跑到林音面前,微微喘着气,笑容不减。
林音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的索引。眉眼有些熟悉,但那青春洋溢的神态和成熟了许多的轮廓,让她一时有些对不上号。八年……不,如果算上重生前那八年,她已经整整十六年没见过这张脸了。
“宋……霞?”林音不太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迟疑。
“对啊!就是我!”宋霞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点头:“是不是变样了,认不出来了?”
“是有些变化,不过还不至于认不出。”林音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那个总是站在她面前,为她抵挡流言蜚语的‘大侠’身影,与眼前这个明媚阳光的姑娘重叠在一起,心中涌起一阵时光流逝的感慨:“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看到网上消息了!”宋霞收起一点笑容,表情认真起来,“林建东不是在网上闹,说要起诉你不给赡养费吗?要是那老王八蛋明天在法庭上还敢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我就去给你作证!他当初怎么去学校胡说八道给你造谣的,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林建东这一个月来,在网上俨然成了“被不孝女抛弃的可怜老父亲”,直播内容千篇一律:哭诉自己含辛茹苦养大女儿,如今女儿有了好工作、好前程就嫌贫爱富不认亲爹,没良心、不孝顺之类的话来回反复的说。不过这套说辞也吸引了一批信奉“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生育之恩大过天”的网友,天天在直播间里给他打气,嚷嚷着要让“不孝女”受到法律和道德的审判。这批“云爹妈”的支持,给了林建东一种虚幻的底气和关注度,让他更加肆无忌惮,连开庭日期都作为“决战预告”公布了。
林音心中微暖,知道宋霞是从那些乌烟瘴气的直播里知道了时间。她正想说“不用担心”,宋霞却忽然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方正正、红底烫金的大红信封,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满是欢喜地递到了林音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
林音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明晃晃印着两个大字:喜帖。
她愣了一下,抬头,眼里满是惊讶:“这是……结婚?”
“嗯!”宋霞用力点头,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28号,我结婚!你……你如果明天官司顺利,后面又有空的话,一定要来参加啊!”
“结婚……”林音重复着这个词,仍有些没反应过来,翻开喜帖,里面果然印着宋霞和一个陌生男孩的名字,还有日期、酒店地址。“这么早?”她脱口而出,印象里宋霞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
“哎呀,缘分到了嘛!就感觉应该成家了。”宋霞挠了挠头,笑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幸福的光彩。
旁边的薛乐瑶和江杜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吸引了,围了过来。薛乐瑶性格活泼,立刻好奇地问:“想结婚是什么感觉啊?快跟我们说说!是不是特别浪漫,特别……嗯,那种非他不可的冲动?”
宋霞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摸着下巴,露出一副回忆的表情,眼神却带着点狡黠和幽默:“这个感觉嘛……说起来还挺曲折的。得从我男友跟我闹分手那会儿讲起。”
“当时我死活不同意分手,怎么求他都没用,他就是铁了心要分。我那时候就大晚上的,一个人,摸黑跑到他家祖坟那片山头上去了!”
“啊?”连江杜若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想着,去求求他家祖宗,让他家老祖宗晚上给他托个梦,劝劝他,让他回心转意。”宋霞说得一本正经。
薛乐瑶眼睛瞪圆了:“然后呢?他家祖宗……显灵了?给他托梦了?”
“显没显灵到不知道。”宋霞摇摇头,语气一转:“但是吧,那天晚上山上风格外大,凉飕飕的,我在那儿真情实感地求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成功把自己给弄感冒了!”
“……”林音三人一时无语。
“我头重脚轻地骑着小电驴往回家,在一个路口没看清楚,出了个小事故,连人带车摔了,脑袋磕了一下。”宋霞比划着:“就在我晕过去之前那一小小会儿,迷迷糊糊的,我看到有个人跑过来……还是帅哥来着,我当时就想着要是不追到他,我这罪就白遭了。”
“所以,”林音终于理清了这曲折离奇的故事线,试探着问:“你要结婚的对象……就是这位‘车祸现场出现的帅哥’?”
“没错!”宋霞用力点头,笑得无比灿烂:“就是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附近医院的实习医生,刚好上班路过。他把我送去了医院,照顾我直到出院……然后,我就把他追到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