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西沉,余晖如金,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紫铜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光柱中的微尘共舞,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沉静而威严的气息。
身着玄色绣金纹龙袍的上官云琅,蓦地从宽大的书案后起身。她步若流云,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迅疾,在那一身绛紫亲王蟒袍即将踏出门槛的高大身影前,伸手拦住了去路。她并未直面他喷薄欲出的怒火,而是轻盈地旋身至他背后,双臂如柔韧的藤蔓,自后方环住了男人紧绷劲瘦的腰身。脸颊贴上他挺直的背脊,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刻意放软的、如羽毛搔刮心尖的柔弱:
“你当真要走?你若离了京城,他日太子党羽趁势反扑,将我这来之不易的皇位夺了去……我该如何是好?”
萧景逸身形一僵,并未回头,也未去理会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那熟悉的、足以蛊惑人心的气息。他下颌线绷紧,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万里江山,本就是萧家的!太子乃先帝血脉,继承大统,是拨乱反正,天经地义!你一介女流,在前太子舞夕之年,勾结外臣,行窃国之举!本王念及旧情,未曾将你绳之以法,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竟还敢痴心妄想,要纳我为‘皇夫’?”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刃,直刺上官云琅那双依旧波光潋滟的眸子,“上官云琅,你利用我十余载,是不是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是吗?”上官云琅环在他腰间的一只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她仰起脸,容颜在暮光中美得惊心动魄,眼底却迅速凝聚起一片凄楚的雾霭,语气哀婉得令人心碎,“可是……你当年明明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那些誓言和承诺,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萧景逸低吼,胸膛因愤怒而起伏,“正因没忘,我才助你那短命的丈夫登上皇位,亲手扶你坐上皇后宝座!你垂帘听政,权欲熏心,逼得先太子不得不谋划废后夺权,也是我为你扫清障碍,诛杀朝中所有对你有异心的大臣!甚至……甚至你斩杀幼帝,黄袍加身,夺了萧家天下……”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自嘲,“我也只是闭目塞听,装作不知!上官云琅,我为你背弃君臣之道,罔顾人伦纲常,做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吗?!”
“不够。”上官云琅脸上的哀戚如潮水般褪去,声音陡然转冷,像冬日的冰凌,清晰而锋利地砸在地面,“这远远不够。”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望进他震惊的眼眸深处,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不过,念在你毕竟助我良多的份上,你若执意要走,我……不会阻拦。”
“当真?”萧景逸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决绝的解脱。他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迈去。
就在他完全转过身的刹那——
“噗嗤!”
一声极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响起。
萧景逸的身体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钉桩钉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视线却无法触及自己的后颈。温热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湿了蟒袍衣领,甚至有几滴飞溅起来,落在他前方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也……溅上了身后那人的脸颊。
上官云琅握着匕首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甚至微微偏头,舌尖轻轻舔去溅到唇边的一抹猩红,眼底的笑意加深,混合着鲜血的颜色,妖异而瑰丽。
“你……嗬……”萧景逸试图转身,巨大的痛楚和生命力的急速流失却让他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高大的身躯痛苦地佝偻起来,一手死死捂住颈侧,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拼尽全力扭过头,看向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尖上、护在羽翼下的女人,眼中充满了破碎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痛楚:“你……你就……如此……狠心?!”
“狠心?”上官云琅松开手,任由那柄镶金嵌玉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好整以暇地掏出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染血的指尖,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窗外的落日,“这就狠心了?你第一次见我杀人的时不是觉得很有趣吗?”她歪了歪头,眼神天真又残忍,“怎么,如今这匕首落在你自己身上,便觉得我狠心了?”
萧景逸再也支撑不住,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形成一滩刺目的暗红。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瞪着她,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辨——爱、恨、悔、痛,最终都化为一片逐渐涣散的灰败。
上官云琅垂眸俯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悲悯的情绪,随即又被冷酷覆盖。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血腥弥漫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诡异:
“你们男人啊……可真是,善变。”
随即她红唇轻启,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传向紧闭的雕花殿门:
“来人。”
“哐——!”
殿门被应声推开,沉重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发出回音。早已候在门外的御林军甲士如黑色的潮水般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发出肃杀的“铿铿”声,瞬间充满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香气的御书房。
上官云琅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威严。她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
“摄政王萧景逸,今日更于御前图谋不轨,包藏祸心,意图弑君谋反!
传朕旨意:即刻查抄摄政王府,府内一应人等,尽数收押!凡有抵抗,或涉同谋者——杀、无、赦!”
“好——!卡——!”
导演杨康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响起,瞬间将所有人从那个肃杀压抑的古代宫廷拉回了现代的摄影棚。
灯光大亮,扮演上官云琅的韩汀立刻从地上“死去”的萧景逸身边跳开,助理赶紧递上湿巾和温水。工作人员迅速上前,检查“伤口”道具和地面上的“血迹”。棚内嘈杂起来,方才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烟消云散。
林音站在监视器旁,微微舒了口气。这场戏情感张力极大,尤其是上官云琅最后那瞬间的情绪转换,演员把握得相当精准。自从上个月原定女二张菲菲被捕,剧组紧急换人后,这部剧磕磕绊绊拍了近三个多月,总算是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补拍镜头了。
导演杨康摘下监听耳机,搓了搓脸,转头看向身边的林音,眼睛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林音啊,说真的,看了刚才这场戏,我这念头又冒出来了——你真不考虑往娱乐圈发展一下?”他语气热切,“不是我吹,就你这外形条件,这淡定沉稳的气质,还有你身上自带的那种……嗯,故事感?我敢打包票,只要找准定位,一定能火!”
林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礼貌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杨导,您过奖了。我最近打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考虑任何新的工作安排。”
杨康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但还是不死心:“现在不考虑没关系!以后呢?要是以后想通了,想来娱乐圈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或者玩票性质地拍个戏,记得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好角色。”
林音被他诚挚的态度打动,也半开玩笑地回应:“行,杨导,这话我可记住了。要是我以后真有这打算,一定头一个来找您。到时候,您可得把我捧成影后啊!”
“哈哈,好说好说!我一定努力!”杨康导演也笑了起来,气氛轻松愉快。
在片场又和几位相熟的工作人员、演员寒暄告别后,林音离开了摄影棚。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孟挽华看着林音递上的正式离职申请,这次她没有再出言挽留,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孩。
“想好了?”孟挽华问。
“嗯,想好了。”林音点头,“这段时间,谢谢孟董的照顾和包容。”
孟挽华拿起笔,利落地在申请上签了字,放下笔,抬眼看向林音,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那就……祝你自由。”
“谢谢孟董。”林音郑重道谢,随即也微笑回应:“您也一样,祝您永远优雅从容,得偿所愿。”
收拾好自己工位上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林音拎着袋子,站在公共办公区,对着相处了半年的同事们,诚恳地说:“这半年,承蒙各位关照,谢谢大家。同时也祝大家以后工作顺利,万事胜意,前程似锦!”
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有惋惜,有鼓励,气氛温暖。林音微笑着一一回应,然后抱着纸箱,走向电梯间。
经过顾钧办公室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扇厚重的、紧闭的门,以及百叶窗紧闭的缝隙。里面,是顾钧。
她迟疑了大约两三秒。进去正式道个别?似乎显得过于刻意。不进去?又好像缺了点什么。最终,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离职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还会见面。
毕竟,她攻略任务还没完成,有的是机会找他。
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了进去。
回到韩晞送给她的那套位拥有无敌海景的大平层公寓,天色已近黄昏。林音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温润的实木地板上,径直走向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
窗外,海天一色,残阳如血,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城市华灯初上,霓虹与天光交织,构成一幅恢弘又静谧的画卷。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倚靠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小口啜饮着微涩带甘的酒液,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致,试图放空连日来积压的思绪。
刚喝了几口,门铃响了。
林音有些意外。她没点外卖,也没买快递,知道她新地址的人寥寥无几。
“谁啊?”她扬声问。
“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慵懒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