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雨,庄雅歆坐在凉亭内。亭外一侧是偌大的荷花池,时值六月,绿意翻涌的池塘已有小荷露出尖尖角,粉嫩明艳,在满池碧绿中分外醒目。
唐柔撑着伞过去,佣人送她到亭外,便颔首退下了。
庄雅歆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白色内搭,头发尽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英气的脸,身上的珠宝不多,却同她周身的气度混为一体,流露出一股迫人的气势,让人难以接近。
她正翻阅着一份文件,察觉唐柔靠近,她仅抬头看了眼,便又继续看向手中的文件。
“坐。”言简意赅,声音清晰有力。
唐柔见她忙着,也就没有干扰。注意到桌上的茶具,犹豫片刻,将衣袖稍稍挽起,低眸泡茶。
庄雅歆没怎么接触过唐柔,也就在闻迟谦和她领证前后见过几次。记得她容貌出众,性子沉静,是个知书达理又温柔识趣的女孩子。
视线从文件中抬起,她看向正在有条不紊泡茶的唐柔。
温杯烫盏后,女孩将茶叶置于温热的盖碗。
用热水注入时,她低垂着眉眼,耐心沿边低斟,盖上盖子,每一步都格外娴熟,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矫揉做作的痕迹。
举手投足令人赏心悦目,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反而更像上流圈子里,优雅尊贵的世家千金。
出汤后,唐柔把公杯中的茶汤分入品茗杯中,注意到庄雅歆的目光,动作有细微的停顿,然后将茶奉了过去。
“妈。”
庄雅歆接过茶杯,应了声“嗯”,氤氲热气在杯口飘浮,她垂首闻了闻茶香,而后才优雅地抿了小口。
放下茶杯,庄雅歆看向唐柔:“我记得你老家在乡下。”
唐柔也没隐瞒,如实道:“是的。”
“你父亲去世了,你母亲呢?”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改嫁了。”唐柔想了想,补充道:“没事一般不联系。”
庄雅歆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也难怪,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你家里人露面。”
唐柔莞尔:“我爸去世后,我家里就没什么亲戚了。”
庄雅歆又抿了口茶:“我知道闻澍之待你不错,否则也不会要求自己的儿子和你结婚。”
唐柔没料到庄雅歆会主动提起闻澍之,只能安静地等着她下文。
“但既然你已经和阿谦成为夫妻,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庄雅歆看着她,“庄家不会再提,我也希望你能忘了,更不用因此有什么困扰。”
虽然庄雅歆并不是很满意她这个儿媳妇,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唐柔已经很意外了。
但她完全不会有困扰。
因为她和闻迟谦只是一年的契约夫妻,一年后,总要分道扬镳的。
“好。”唐柔温声应道。
庄雅歆原本还有话要嘱咐,见她情绪始终平静无波,忽然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沉思片刻,她放下茶杯,刚要开口,余光注意到一抹由远及近的颀长身影,不由顿住。
唐柔也跟着看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定制黑伞,胡桃木伞柄被一只修长冷白的大手握着。他微微抬起伞沿,轮廓深邃分明的脸庞被层层雨雾遮挡,不太真切,随着他走近,才逐渐明朗。
直到他走到亭外,庄雅歆才开口:“刚才喊你过来喝茶,你说忙,现在怎么舍得过来了?”
闻迟谦没进来,就站在台阶处:“这不是亲自过来给您赔罪了。”
庄雅歆失笑:“赔罪?妈还以为你是怕我欺负了你媳妇,这才特地过来。”
闻迟谦:“……”
唐柔成功的被这句话吓到了,好在她情绪稳,绷住了:“怎么会,妈对我很好。”
“好了。”庄雅歆站起身,“差不多也饭点了,再不挪去餐厅,你外公待会儿该找我们麻烦。”
唐柔侧身让了让,等庄雅歆出去后,这才在后面跟上。
然而刚下台阶,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唐柔猝不及防回头,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怔了怔:“怎么了?”
闻迟谦把伞撑过两人头顶,顺势将她手里还未来得及撑开的伞接过,这才松开她的手。
“我有伞。”
见她试图反驳,他又淡淡开腔,“你想让家里人认为我俩不合?”
也是。
闻迟谦都打着伞了,她再自己打一把伞,结婚两个月的夫妻,还如此生疏,确实容易令人想歪。
“那……麻烦您了。”
“不用。”
这把伞虽然不算小,但也就那么大点儿。两个成年人共撑在一把伞下,难免需要离得很近,比他们昨晚同床共枕离得还要近。
大床空间大,他们一人占据一边,中间起码还可以挤进来两个人。
现在外面下着雨,唐柔只能勉强和他保持距离。
她还没忘记昨晚,不就是忽然忘了他还在床上,不小心离他近了些,就被他防范得好像会被她夺了清白似的警惕模样。
闻迟谦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和自己保持着距离,再稍稍往外就该被雨淋了。他不由蹙眉,把伞偏了过去。
唐柔察觉他的动作,抬眸看他一眼,然后安静地走路,没有说话。
“昨晚抱歉。”男人忽地开腔,嗓音混入滴答的雨声中,愈发的低。
唐柔错愕抬头:“嗯?”反应过来后,她忙轻声道:“没关系。其实也是我忘了你的存在,如果没被你拦住,兴许我就撞到你了。”
闻迟谦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忽然不是很懂她了。
收回视线,他问:“我妈和你说什么。”
唐柔规矩抱着双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是说庄女士不会为难我吗?那您问我这个做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
唐柔轻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希望我俩好好的。”
但庄女士的好意到底是要落空了,她和闻迟谦的婚姻本就不会长久,只是现在不太好坦白。
闻迟谦没说话。
唐柔抬眸看他。阴雨天,下午五点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男人的五官轮廓也变得愈发深邃起来,鼻梁高挺,薄唇很淡,让人察觉不出情绪。
“闻先生过来,真是怕我被为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