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然看着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责备的话。
“田乐甜。”
他只是陈述事实。
“你弄丢的音频资料不完整,这是我找到的备份,但缺少三段关于古地球‘祭祀’仪式的口述史料。这三段史料是论证我们核心观点的关键补充证据。”
他的手指在主屏幕上点了几下,几个关键词和数据库的索引路径被单独拎了出来,发送到她的个人终端上。
“去学院数据库里找出来。”
旭东翔张了张嘴,那句“你以为你是谁”的咋呼被硬生生堵了回去。那份甩过来的讲稿,逻辑清晰到让他这个体育生都能秒懂,这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他第一次乖乖闭上了嘴,坐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地啃起了理论知识。
叶暖暖看着画板上那清晰到每个节点的视觉框架,那如同标准答案般的条理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颤抖。恐慌还在,但她知道该做什么了。她的指尖在光影画板上翻飞,无数星尘与光束在她的操控下,开始按照预设的轨道,编织出瑰丽的画面。
田乐甜看着自己终端上那几个清晰的目标关键词,就像一个迷失在未知星图里的历史学者,终于找到了那颗能够精准定位一切的北极星。她擦干眼泪,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学院数据库里。
而方浩然,就是这台仪器的中央处理器。
他站在主控台前,监控着所有人的进度,实时整合着叶暖暖的视觉模块和旭东翔的汇报逻辑,同时为田乐甜的搜索提供着底层的算力支持。
他的十指在全息控制台上化作一片残影,无数指令被无声地发出。他甚至没有去看分屏上旭东翔的背稿进度,只是根据对方终端上传的脑波活跃度曲线,就能判断出他何时会卡壳,并提前将下一个关键词高亮推送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田乐甜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搜寻史料的工作中。当她找到第二段关键口述史时,因为长时间盯着高亮的数据流,她的眼睛开始酸涩刺痛。她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
就在这时,她才第一次听清了实验室里的声音。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是方浩然在修正代码。
光影画板发出的、细微的能量嗡鸣声,是叶暖暖在创造星辰。
角落里传来的、被刻意压低了的背诵声,是旭东翔在和那些拗口的理论死磕。
再加上设备散热风扇的稳定转动声。
这些原本混乱、吵闹、令人心烦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没有指挥,没有节拍。
却形成了一首紧张、高效、又带着一股蛮横生命力的,独一无二的交响曲。
她忘记了自责,忘记了恐慌,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名为“拯救”的演奏中。
当时针无情地滑向清晨,天边的生态穹顶模拟出第一缕微光时,主屏幕上,一个巨大的、融合了数据、历史、与瑰丽光影的汇报成果,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渲染。
进度条,走到了终点。
【完成度:100%】
“搞……搞定了……”旭东翔第一个瘫倒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叶暖暖也放下了手中的画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田乐甜的眼皮早就像是黏在了一起,她在确认自己找到的最后一条史料被完美嵌入报告后,再也撑不住了。
她的头一歪,脸颊贴在了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瞬间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方浩然关闭了主控台的程序,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洪流消失,屏幕恢复了宁静的待机界面。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被系统评定为“完美”的成果。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到了那个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身上。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方浩然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他的个人终端自动弹出了一条生理监测警告:【目标“田乐甜”生命体征平稳,但体表温度持续下降。预测将在17分钟后进入“冷应激”状态,有34%的概率引发非战斗性减员。】
警告下方,系统自动给出了最优处理方案。
【方案一:调整实验室恒温系统。能耗:3200焦。风险:可能对高精度设备产生微小扰动。】
【方案二:提供外部热源。能耗:0。风险:未知。】
他的目光,落在了“风险:未知”那四个字上。
在他的数据模型里,与“田乐甜”相关的一切,都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非逻辑性变量”,而“提供外部热源”这个选项的背后,关联着一个被他自己标记为“异常”的子程序。
方浩然关闭了警告窗口。
他没有选择逻辑上能耗最低、也最合理的方案一。
他站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带着启明星徽章的学院制服外套。
他走到她身边,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本人气质相符的、经过精密计算的轻柔,确保不会带起一丝多余的风,不会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清冷气息的外套,以一个最稳定的角度,覆盖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