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乐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宿舍的。

她只记得清晨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疼。她没有走空中廊道，而是选择了地面上最复杂的步行路线，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教学楼和生态穹顶的阴影里穿行，直到宿舍楼冰冷的金属大门出现在眼前。

她刷开门，冲进房间，然后背靠着门，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昨晚实验室里那刺耳又和谐的交响曲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观测目标T】。

【行为异常日志：目标接近时，本体睡眠心率波动异常，与标准睡眠模型偏差17.3%。】

【初步结论：非逻辑性情绪共鸣导致生理数据紊乱。】

那几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像病毒一样侵入了她的大脑，在每一个神经元里疯狂复制、粘贴。

她猛地抬起头，冲到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因为奔跑和缺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头黑发乱得像个鸟窝。

这就是“观测目标T”的样子。

一个会让他“生理数据紊乱”的“变量”。

她伸出手，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心跳，有情绪，会因为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一个眼神而胡思乱想。

可是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量化的数据。

那件外套。

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那不是温柔，那只是一个研究者为了防止实验样本出现“冷应激”状态而采取的、符合逻辑的、最高效的保温措施。

那双在她笨拙地调整环境参数时，即将睁开的眼睛。如果她没有跑，他是不是会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一句：“你的行为导致室内温度产生非必要波动，增加了0.01%的能源损耗。”

田乐甜的身体靠着冰冷的洗漱台，一点点地缩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叶暖暖发来的消息，提醒她距离汇报会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她必须去。

田乐甜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她的眼神一点点变了，那里面原本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熄灭了。

她面无表情地梳好头发，换上最整洁的制服，然后拿起了那个被她摔坏了、又被她一起带回来的数据核心。

她将它放进了背包的最深处。

当她再次走出宿舍门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汇报会在学院最大的阶梯报告厅举行。

四个人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正悬浮着他们奋战了一夜的完美成果。

汇报开始了。

方浩然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报告厅，一如既往的冷静、精准。他讲解着整个项目的核心逻辑和数据模型，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接着是叶暖暖，她在自己的操作台前，指尖轻点，背后瑰丽的光影特效便随着方浩然的讲解而流动、变换。古老的星图在黑暗中亮起，神话中的符号演变成可以触摸的立体影像，如梦似幻，引来台下阵阵低低的惊叹。

然后，轮到了田乐甜。

她上前一步，站到讲台中央。

她补充的，是那三段关于古地球“祭祀”仪式的口述史料。她找到了最稀有、最有力、也最不为人知的版本。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她将那些古老而晦涩的史料，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背诵出来，每一个发音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录音。

她没有看台下的教授和理事会成员，也没有看身边的队友。她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报告厅最后排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美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最后，是旭东翔的总结陈词。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绿源星人特有的、能点燃一切的热情。他将整个项目的意义和价值，用他那极富感染力的语言，描绘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

当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

“无懈可击！”老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理论、数据、艺术表现力……还有那份对历史的敬畏！孩子们，你们完美地展现了跨文明合作的真正魅力！满分！必须是满分！”

走出报告厅，走廊里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听见没！满分！我们是最强的！”

旭东翔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搂住方浩然的脖子，用力地摇晃着，像一只挂在雪松上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