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最强的能力,赢了这场数据的战争。
却在现实里,输得一败涂地。
他坐在主控台前,身体僵硬,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结构。
那只刚刚还快如闪电、稳定得可以进行微米级操作的右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紧紧握成拳,藏在了控制台下方,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仿佛在压制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他缓缓抬起头,打开了一个被他加密等级设为最高、隐藏在系统最深处的文件夹。
“观测目标T”。
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命名的文件夹,第一次觉得如此刺眼。
里面,只有一个刚刚生成的文件。
是他截获的那段,已经被泄露出去的,完整的音频。
他犹豫了千分之一秒,然后点开了它。
没有了电流的杂音,在顶级的降噪处理后,她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微的哽咽都无所遁形。
“……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委屈。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冰冷的石子,投进他那片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想去分析这段音频的情感参数,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启动分析模块。他只能被动地,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着这句话的冲击。
“……还是说,在他眼里,我真的只是一个会引起他‘生理数据紊乱’麻烦的‘观测目标’?”
“观测目标T”。
“生理数据紊乱”。
他亲手敲下的,代表着他所有笨拙的靠近和隐秘心动的字符。
当初,他记录下与她相遇后自己心率的异常波动,命名为“生理数据紊乱”,是因为他找不到更精确的词来定义那种陌生的悸动。他将她命名为“观测目标T”,是因为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观测”一个天体,是最高级别的关注与敬畏。
可此刻,这些他自以为是的浪漫,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最伤人、最冰冷的罪证。
他看着屏幕,那条安静的音频波形图,已经停止了跳动,像一条被拉直的心电图。
就像一个已经死去的心跳。
他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实验室的冷光灯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在背后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大脑里的精密计时器,第一次返回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通讯界面。
成功率?未知。
对方的反应?无法推演。
这些以往在他大脑中占据最高优先级的计算模块,此刻像被烧毁了一样,一片死寂。
他那颗来自启明星的大脑,第一次放弃了所有徒劳的计算,只遵从了一个他无法命名,也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得像是生了锈。
他关掉了所有的数据分析窗口。
关掉了所有代表着逻辑和理性的应急预案。
他看着漆黑的屏幕上自己映出的那张苍白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最高级别的匿名加密通讯界面。
发信人地址,被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跳动的乱码替代。
他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实验室的冷光灯下,光幕的幽光,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
那里面,不再是平静无波的数据海洋,而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慌乱的风暴。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