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成了一条无限长的光纤。
田乐甜的世界被这片突然炸开的星海彻底淹没了。
她的大脑宕机,呼吸停滞,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定格的雕塑,痴痴地看着眼前这片只属于她的,由数据构成的宇宙。
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立体影像,是开学第一天。
她追着一只毛茸茸的多耳朵蹦蹦兽,像个傻瓜一样在空中走廊上狂奔,最后气喘吁吁地撞进教室,撞上一个冰冷的胸膛。影像里的她,脸颊通红,头发乱翘,眼睛里却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影像旁边,浮动着一行启明星标准字体的观测笔记:【目标T,初次近距离接触。心率142次/分,超过安全阈值。原因分析:非逻辑性追逐行为导致。结论:高风险变量。】
田乐甜的心脏猛地一抽。
原来,他不是在嫌弃她吵闹,他是在分析她的心率。
第二个影像,是在图书馆。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阳光透过穹顶的过滤膜洒在她脸上,为她毛茸茸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观测笔记:【目标T,进入休眠模式。脑电波平稳,无异常。注:地球人类的休眠姿态不符合人体工学标准,但视觉数据反馈良好。】
视觉数据反馈良好……
田乐甜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
她在“绿源星”生态穹顶被藤蔓缠住脚腕时,又急又怕的表情。
她在食堂误食泡泡果,一边打嗝一边瞪着眼睛的糗样。
她在宿舍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开全息投影练习报告时,紧张又认真的侧脸。
甚至还有一段音频,是她在学院后山的小路上,以为四下无人,哼着一首跑调跑到外太空的古老地球歌谣……
每一份文件,都标注着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和他那冷冰冰的、仿佛在做科学实验的“观测笔记”。
那些她以为的“嫌弃”,那些她记录在“方浩然讨厌我的一百个证据”里的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在这片星海中被重新定义。
【文件格式错误。应为‘.stf’,而非‘.sft’。】——他不是嫌她笨,他只是在她急得快哭出来之前,用最快的方式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种植物有趋温性。你的体温过高。】——他不是在嘲讽她,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能让她下次避开危险的事实。
【全息协议存在漏洞。已修复。】——他不是什么善意的幽灵,他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她所有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狼狈和慌张。
他把她当成一个课题,一个变量,一个观测目标。
可这个课题的研究报告,却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她全部的,鲜活的,乱七八糟的日常。
这是一个用极致的理性,构筑起来的,最不讲道理的温柔。
田乐甜的眼泪,再一次涌出了眼眶。
这一次,却是滚烫的,带着雷霆万钧的喜悦与心疼,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原来,她所有的兵荒马乱,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她盛大的暗恋,从来都不是一场独角戏。
就在这时,穹顶的公共广播系统响起了激昂的音乐。
“各位同学,各位来宾!万众期待的‘星辰庆典’极限挑战赛——‘重力攀岩’项目,即将开始!”
巨大的喧哗声从不远处传来,将田乐甜从这片私密的星海中惊醒。她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方浩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而在穹顶的另一端,高达百米的模拟岩壁下,人声鼎沸。
旭东翔站在起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在数以万计的观众席和漫天飞舞的光影特效中,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位于遥远光影控制台后面的,小小的,几乎要被设备淹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