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确实倦极了,昨夜辗转反侧,此刻站在人群里更是昏沉。
她正欲闭眼小憩,肩头却猛地被人撞得一歪。
睁眼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粗鲁地往前挤,那人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中那柄厚重的屠刀寒光凛凛,但凡有人挡路,他便将刀一横,逼得人群纷纷退让。他背对着章予,看不清面容,但那背影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他想做什么?”章予瞬间清醒,低声问道。
无尘眯眼望向那汉子的背影,倒是不显得紧张,随口说:“总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想弑君吧?”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惊得周遭几人齐齐转头。
无尘浑不在意地摊手:“我说真的,此刻谁去拦下他,说不定能挣个护驾之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
虽然是胡话,不过大抵别人也觉得那个人要明杀皇帝,竟然都信了无尘,攥紧各自的武器跃跃欲试起来。
无尘凑到章予耳边:“瞧见没?这些自诩逍遥的江湖人,也没几个真能视名利如粪土。”
章予轻嗤:“你这饱汉不知饿汉饥。”
要说起来,她与无尘所谋之事,虽只是与这殿上天子息息相关,不过有人要在她面前平白无故杀人,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因次她也盯着那汉子,悄然释放出一缕极淡的鬼气,向前探去。
他一路撞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去。章予看到殿上的侍卫也都举起剑来,那皇帝坐在阴影之中,她看不真切。
章予心下狐疑,传闻这小皇帝体弱不通武艺,身边高手如云,为何无人传他一身保命的本事?
正当她心神紧绷之际,那彪形大汉却在殿前石阶下“扑通”跪倒,动作之突兀让众侍卫措手不及,一时也都愣在原地。
紧接着,他竟“咚咚咚”连磕九个响头,声泪俱下:“陛下!求陛下为我承桓刀门做主啊!”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众目睽睽,天子只得示意侍卫问询。
那汉子涕泪横流,悲声道出原委:前些日子,有穿着官服的人到承桓去,掌门见此人穿着官服,本以为是通知武林大会的朝廷官员,迎进门来。那人却不提武林大会的事情,只是与掌门喝茶。掌门不明所以,也不敢得罪,只好同饮。饮罢本来无事,隔日却发起高烧大病不起,全城上下无人可以医治,竟然在武林大会之前离奇而死。如今承桓刀门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眼看着已经没有在武林大会一争高下的气势,这大汉实在忧愁,心中愤恨难消,祈求萧之祈彻查何人要害他门派。
这番陈情,字字悲切,矛头虽未直指龙椅上的那位,却将一桩离奇命案摊在了天下人面前。
小皇帝萧之祈当即下旨,命有司严查。
听到“毒”字,章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三水。果然,五水派那边最先骚动起来。江湖中擅长用毒的不过五水派和苗族两派。苗族全族隐居武安山中,从不外出,更别说穿官服了。而五水一派,虽说道长深居简出,但朝廷中确有五水派的人为官。加之今年空盒子一事,江湖中盛传五水道长意图谋反。章予听见周围人窃窃私语,都猜测这是五水道长指派徒弟栽赃嫁祸于朝廷。
章予心下明白,这世上会用毒的不止这两派。还有那个什么都会的年乌衣,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门派。但承桓一派在江湖中行侠仗义,广受好评,是真正的江湖侠客,害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接下来的开幕式,章予几乎没听进去。她低头沉思,直到无尘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注意殿前。那官员正持着卷轴宣布武林大会的规则。
江湖中有八大门派风头正盛,分别为刀、枪、剑、棍、、魅、鞭、拳、毒。这些门派规模较大,弟子众多,因而以门派之别行动,至于其他江湖教派,因为人员较少,故而合为一派。无尘说到这里为止,与往届没有差别。
但那官员接下来讲的规则,却是令习惯了打擂台的武林各派大吃一惊。
本届要让这十个派别之中,各自以抽签方式派出一人来,组成两个队伍,一个队伍五人,如此组队若干。也就是说,各个门派被摊派在各个队伍之中,以这样的队伍为单位,从阴阳两口进入当朝天监诸葛歌所布置的洞中,洞中有无数惊险,最终夺得宝物并成功出洞之人,所代表的门派,获得本届武林大会胜利。期间任何形式的打斗厮杀,都是合乎规则的,赛方不予阻止。
“这是什么规则,同门相残,同队内斗?”章予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无尘面容严肃:“这届规则与以往大不相同。往届杀人犯规,讲究点到为止。这届却允许厮杀,我看是有人非要取某人性命不可。”
想到这里,二人都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这武林大会,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谁都别决战武林之巅了,干脆去大理寺断案好了。
那官员最后宣布,明日午时,各门派派出的代表在此抽签分队,每个门派出八到十人。开幕式就此结束。章予和无尘随着人流往外走,商议着尽快回摘星楼与众人商议对策。
回到住处,殷子夜、万辞和萧祚早已在屋中等候。按照规则,各门派门主不可参加武林大会,要给年轻一辈机会,门主们自有其他方式决一胜负,因此不必参加开幕式。不过各派门主自然有办法打探开幕式情况——章予亲眼看见殷子夜的鬼气在霄安城上空飘荡,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章予和无尘自知不必把所见所闻复述一遍。殷子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开门见山:“这开幕式桩桩离奇之事,你们有什么头绪?”
章予揉了揉太阳穴,先问万辞:“万辞前辈,你和风前辈先一步来霄安城,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