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的是长公主萧礼。她坐在床尾的矮凳上,一双杏眼熬得通红,手里攥着条帕子,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从太极洞里被救出来,到安置在这间摘星楼的上房里,萧祚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只靠三水每隔两个时辰灌下去一点参汤吊着气。
三水没立刻回话。她正凝神撵动扎在萧祚眉心的一根银针,手法稳定,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章予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祚的脸。他脸色还是苍白,但比起刚从洞里捞出来时那死人般的青灰,总算有了点活气。只是这活气太微弱,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房间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运河水流声。药味浓得发苦,混杂着熏香也压不住的、从萧祚身上透出的淡淡血腥气。
章予从来没见萧祚这样过。在她印象里,萧祚总是温和的,沉稳的,有时候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从来都是挺拔的、清醒的。不像现在,躺在这儿,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三水又换了一处穴位下针。萧祚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章予立刻直起身子,往前凑了半步。
床上,萧祚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他的睫毛在颤动,很慢,很艰难,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挣扎着想睁开。
“小七?”萧礼第一个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惊喜。
三水也立刻凑近,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脉。
章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快步走到床尾,踮起脚,伸长脖子看。萧祚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的眼皮挣扎了好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床顶的帷帐。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掠过泪眼婆娑的萧礼,掠过神色凝重的三水,掠过门边不知何时睁开眼的殷子夜……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站在床尾、正眼巴巴瞅着他的章予身上。
章予对上了他的视线。那眼神还很虚浮,蒙着一层水汽似的,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醒了?醒了!
“萧祚?”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萧祚似乎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他看着章予凑近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满是担忧地盯着他,眨也不眨。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章予的嘴巴立刻咧起来了,眼睛也笑得弯弯的,立刻凑上前去了。
三水在一旁递上了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萧礼扶起萧祚,章予便把杯子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看他小口小口地吞咽,喉咙滚动,章予才觉得心中踏实了些。
喂完水,萧祚靠在床头,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看向章予,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小予。”
“嗯,我在呢。”章予应着,把杯子放回去,又走回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不怎么烫了。”
说罢,她又故意埋怨:“你可真是吓死我了,不声不响地晕倒,又好几天都不醒。”她天马行空地表达着,“我还和长公主说了,若是你一直不醒,我就去当皇帝。”
萧祚的思绪还停留在梦中,此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犹觉得天地是蝴蝶,黄粱竟一梦。他醒来只是下意识地蜷缩手指,睁开眼却看见章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并没有握着他的手。
他心中觉得遗憾,面上又不能显露,竟生出一种在梦中也不错的挫败感。此时听章予说这样的话,便自然地接上:“你若是做了皇上,我就做皇后垂帘听政。”
这话说罢,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抬眼看周围人的眼色,除了殷子夜眼中有促狭的笑意,其余人都眉头紧锁,将担忧二字全然诠释。
萧祚便自然地扯开话题,扯起笑道:“我没什么事,大抵是有些劳累,所以睡得久了些。”
他想动一动,刚撑起身,牵动后背伤口,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一直盯着他的章予立刻“哎呀”一声,伸手想扶又不敢碰,急急道:“你别乱动呀,伤口又要疼了。”
萧礼也赶忙按住他:“快躺好,才刚醒。”
萧祚看着两人担忧的脸,只好慢慢靠回去,低声说:“让你们担心了。”
章予见他听话躺好,松了口气,小声道:“知道我们担心就好好养着嘛。”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有点笨拙,却很小心。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三下。屋里几人都静了,看向那扇门。
夜这么深了,会是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