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她其实无数次问自己，或者问神明一个答案，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权力和长生做到这一步呢。很多人说她天真，她并不以为意，下山半年来，她在饭馆见证了很多故事，在武林大会打败了很多人，救下了很多人。她有时候入睡前会沾沾自喜地回顾，觉得自己离成为扶危济困、为国为民的大侠又近了一些。

答应帮助萧祚的时候，她欣赏萧祚仁义赤忱之心，不愿看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时她觉得，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打败年乌衣，战胜诸葛歌，就能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启王朝。

原来是她错了，原来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深宫之中，高耸的红墙是他的血盆大口，吞噬掉诸多善良与美好。她仰起头来，不想让眼泪滑下来。不要哭啊，她告诉自己，不就是看见了一些黑暗的东西吗？不要哭啊，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击碎这些黑暗的东西吗。

想到这里，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散去眼中的犹疑，眨一眨眼睛，她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而孙钰妍，她的家族利益与皇帝牢牢绑定。她知晓皇帝的计划，甚至可能是积极的参与者与合作者。

皇帝要除掉罗掌门，并嫁祸给一直分走权柄、又知晓部分内情的诸葛歌。孙钰妍便负责执行具体的嫁祸步骤。”

“她可能暗中弄到了带有钦天监星纹的披风，伪装成女官模样潜入山庄，故意留下目击线索；她利用自己对宫廷和刑司的熟悉，精准地‘引导’刀门弟子吴裕将案情闹大，直接面圣；她在城中推波助澜，散布诸葛歌‘吸纳国运’导致疫病的流言；而在诸葛歌即将倒台、疫病引发民怨时，她又适时地以皇后之姿出面赈济，收割民心声望，巩固后位。”

“至于霄安城的疫病，”春寒料峭，衬得章予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根本不是什么阵法反噬，而是人为。皇帝和孙钰妍借着亲临书院赐宴的机会，在食物或饮水中做了手脚，种下了这场‘温病’。目的或许是为了制造恐慌，让‘诸葛歌祸国’的流言更有说服力；又或许，这只是他们庞大阴谋中顺手为之的一环。”

“而诸葛歌，”章予最后总结道，“她恐怕直到离开太极洞，才清楚自己遭到皇帝背叛，罗掌门已遭毒手。她在太极洞时一心对付萧祚，看似疯狂，如今想来，未必是简单的御前失宠争功。很可能，皇帝以罗掌门的性命安危，胁迫或误导了诸葛歌。”

她冷笑一声：“皇帝这可真是一箭三雕——除掉知晓秘密的罗掌门，扳倒权倾朝野、可能威胁他修炼邪法的诸葛歌，同时借诸葛歌之手或之后顺势，除掉他心中皇权的潜在威胁，深得民心的七皇子萧祚。”

“我一直以为，”萧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一直以为小祈，他只是年纪尚轻，被年乌衣和诸葛歌这两个权臣架空、蒙蔽，才变得昏聩，沉迷丹药方术，不理朝政。我虽流落在外，心中有时仍会记挂，想着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甚至想过，若有朝一日.....”

他声音哽住了，眼泪从脸颊上划过，他无心去擦拭。章予坐下来，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背，三水递过来纸巾。

“我从未想过，他竟已堕落到如此地步,为了权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竟能设下如此狠毒周密之局，戕害忠良，嫁祸臣子，祸乱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曾几何时，也有过兄友弟恭的时光。如今真相残酷如斯，他甚至有一瞬间宁愿章予是错的。

可是他相信章予的判断，她那样聪明，将整件事情讲得这样明白。他更无比清楚，这或许就是最终的答案。

“他实在......”萧祚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水光闪动，一时他竟不止自己这样呼吸不畅、胸口发闷的感觉，是因为愤怒还是悲哀，“实在是我们萧氏皇族之耻！更是天下万民之祸！”

烛火跳跃了一下，墙壁上章予的影子被萧祚的身形遮住，此刻看来，似乎只有萧祚一人形只影单，显得孤直而悲怆。章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手拍着萧祚的背，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大氅衣领上的毛。

她站起身来，从萧祚的背后抱住了他。

“没事的，”她说，“你不要把家族的担子压在自己的身上。”

“萧祚，你记得吗？你和我说过所谓轻功，就是摒弃杂念，得一身轻。这样才能速度更快，距离更远。”她想着一些玩笑话来缓解这样凝重的氛围，“我好不容易学会了，你怎么又忘了。此时不如拜我为师，我再教教你如何以身轻之姿，入千钧之局。”

她看不见萧祚的表情，只感受到萧祚将微微出汗的手，附在了她环在萧祚腰间的手背之上。

三水和无尘此刻也陷入沉默，而打破屋中死寂的，是窗外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一道厉声传来：“犯人往这边跑了，快追。”

无尘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向下看去，楼下官兵，衣着佩刀，正是刑司的样式。他转过身看这边几人，众人都神色有异：诸葛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