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你实在不必思虑过多。我自己的路,早已想得明白。待助你夺回权位,涤荡朝堂,使政令清明,海内初定之后,我便抽身离去,回到似水城去,在那里重开一间遇水饭馆,做回我的掌柜,依旧一身侠装,两柄短匕,游历四方,管天下不平之事,救世间落难之人,那般日子,才是真正快意随心,不枉我来这江湖走一遭。”
她说得自然而然,眼眸中荡漾着明亮的光彩,仿佛已看到那江湖浩渺,自在来去的未来。
萧祚静静听着,面上神色未变,心口却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漫开一片空茫的凉意。
他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如鹰隼属于长空,如溪流向往江海,这重重宫阙、巍巍庙堂,从来不是她的归处。她助他,是出于道义与本心,而非有所图谋,更非为了停留。
她如此坦荡地规划着功成身退后的江湖岁月,那里天高地阔,却注定没有他的身影。
胸口一阵闷痛,他有些自嘲地摇摇头。早该明白的,可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她这般憧憬地说来,想象着日后或许天各一方的光景,仍是觉得心头某处悄然塌陷了一块。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袍服下摆,借此掩去眸底的复杂心绪。
室内一时静默,恰在此时,一直倚在墙边的无尘倏然抬头,章予亦似心有所感,转而与无尘视线相接。
随即,二人面向萧祚与三水,神色有些凝重:“是子夜姐传讯来,命我等即刻启程,速往万暮城汇合。”
几人神色皆是一凛,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眸中俱有疑惑与慎重。
三水眉心微蹙,低声道:“万暮城是万辞姐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等闲事务绝难动摇,如今竟需紧急召我等前往,连她二人都觉棘手,恐怕真非寻常小事。”
无尘已走至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回身道:“传讯简略,未言明具体情由。此地不宜久留,诸葛歌方才逃脱,刑司追捕未果,难免扩大搜索,我等趁夜色动身,一则可暂避这潭浑水,”他瞥了一眼萧祚,“二则也免得人多眼杂,横生枝节,让七殿下暴露了身份。”
萧祚总觉他话里有话,但又毫无缘由,只当自己想多了。
众人不再多言,当即行动起来。房间本就不大,此刻更显局促。章予快步走到床边,将几件换洗衣物与随身小包裹拢。无尘惯常都是和她一起打包这些的,见状自然而然地走近,伸手欲帮她将衣物叠好收入行囊。
“让你打包行李我可真是不放心。”无尘将章予推开些,习惯性地打趣她,换得章予捶在她背上的一拳。
只是话未说完,旁边忽地伸来一只手,来动作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无尘回头去看,是萧祚,他已将自己的长剑与简单包袱整理妥当,此刻走到章予身侧,面上神色平静如常,只对无尘道:“我来吧。”
言罢,他便接过章予手中那件外衫,仔细折起,又对尚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章予道:“你再细查一遍屋内,看可有遗漏要紧之物。”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入章予的行囊,摆得齐整。
无尘动作一顿,目光在萧祚平静的侧脸和章予懵然点头、转身去检查桌屉的背影之间打了个转,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向后悄然退开一步。
他给自己找事做,“我去后院寻掌柜,雇辆稳妥的马车,再多备些干粮清水。”
客栈大堂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掌柜伏在柜后似已瞌睡,他们未惊动旁人,从侧门悄步而出。无尘已候在门外巷中,身旁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奔波一日,又经夜半惊变,疲倦渐渐涌上,众人各自闭目养神,只留无尘不眠不休,留心着车外动静。
只是他们并未察觉,就在马车驶离客栈后不久,对面街角一处檐影浓重的角落,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脊背,那身影静立片刻,目光遥遥追随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