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萧祚急急忙忙道,难得地在百官恭贺的疲惫之中有了浓厚的兴致。
殿门打开,一道绯红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走进来。
章予穿着一身绯色舞衣,流云广袖,面上罩着同色轻纱,薄薄的,把她容貌遮得忽隐忽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波流转,竟带着萧祚从未见过的柔媚,眼尾扫了点淡红,眸光潋滟。
她赤足而来,步步生莲,萧祚徒然觉得有些烦闷,生怕这金丝地毯伤到章予,想要叫内务司换一批更金贵更柔和的。
应着萧祚的目光,章予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再起身时她广袖轻扬,乐声变作旖旎调子,舞姿随之而起。
她步子轻盈,旋转间裙裾如花绽开,长袖甩动似流云,腰肢款摆,面纱随着她动作忽起忽落,后面真容影影绰绰,只有媚眼如丝,直勾勾地对上萧祚的眼睛。
殿中渐渐安静,百官都看过来,萧祚看得有些出神,眼前的章予顾盼生姿,舞姿卓绝,和他记忆里那个眼神中常常带着倔强与热血的女子似乎不同,但又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不过他们两情相悦,即便是小予,也总会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这样娇媚的神态吧,这没什么不对劲的。萧祚心中仅存的疑惑,也很快被酒意和眼前景象冲得七零八落。
一舞将终,乐声渐歇,章予回旋定身,微微喘息,拂起面纱,朱唇微张,胸膛起伏,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露出尖尖的虎牙。
萧祚心中荡漾,冥冥中感觉章予似乎在唤他。他心甘情愿地随着章予的牵引,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章予面前,伸出手,虔诚的邀请姿态:“小予,陪朕再舞一曲吧。”
章予便笑起来,柔柔道:“臣女之幸。”说着,她将手放入他掌心,章予的手很小,细腻柔滑,不知为何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萧祚便下意识地去揉捏她的茧。
乐声再起,更快活些,萧祚本不擅舞,此刻却无师自通,握着章予的手,随她引领在殿中旋转、踏步,绯色与明黄身影交织,衣袖翩跹,周围百官、宫殿、灯火都模糊起来,旋转着,舞动着,眼前流光溢彩,恍若幻梦。
萧祚在心中唾弃起古人,什么金屋藏娇,什么一骑红尘,什么华清温池,都配不上章予才是。
忽而乐声急促、嘈嘈切切、弦管齐鸣、金声铮铮,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铁锈味,耳边丝竹乐声骤然变成了风声、马嘶、兵甲碰撞。
萧祚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不在宫殿,而在荒野,脚下是土地,身旁是战马。他抬头,前方是高耸的城墙,城楼上旗帜飘扬。
他自己一身戎装,银甲泛着冷光,手中握剑,身侧,一人同样策马而立,暗红劲装,外罩软甲,长发高束,眉目清晰锐利,正是章予。
此时的她,面上无纱,眼中无媚,只有沉静的肃杀和跃跃欲试的战意,萧祚又自然地接受了一切,甚至觉得更加合理起来,这才是他熟悉的章予啊。
城墙下,黑云压城,阵列数里,刀枪如林,旌旗蔽空,沉甸甸的杀气弥漫天地间。
萧祚深吸气,举起长剑,剑尖斜指前方,他侧头看章予,她也回望,眼神坚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萧祚不再犹豫,发号施令:“进攻!”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天动地,令旗挥动,战鼓擂响,如平地惊雷,千军万马轰然启动,向着前方席卷而去。铁蹄踏地,烟尘冲天,箭矢在空中交错嘶鸣。
萧祚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冲向敌阵,眼角余光瞥见章予几乎与他齐头并进。她没有冲在最前,而是迅速切入侧翼,那里一队敌军轻骑正试图迂回冲击己方步兵薄弱处。
章予身形自马背跃起,弃了马匹,足尖在几个冲来的敌军骑兵肩头或马背一点,借力前冲,速度快得只能看清淡淡残影,匕首所至,鲜血迸溅,精准刺入骑兵咽喉或铠甲缝隙,她动作没有半分多余,凌厉、迅捷,瞬间将城中冲出的轻骑小队冲锋势头打乱。
萧祚挥剑格开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长剑横扫,将一名扑到马前的敌军步卒斩倒,他趁隙转头望去,章予暗红身影在混乱敌群中时隐时现,腾挪闪避,在万军之中有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这才是章予,应是与他并肩作战,直面生死。若是有幸得生,便生生世世不再分离;若是不幸共死,便寻觅密林,再立墓碑,死亦同衾。
荒林之中,黑衣人将萧祚五花大绑,此刻他双眼紧闭,双手被束在身后,正随着黑衣人的押送,自觉地朝着黑衣人的马车走去。
左侧的黑衣人笑道:“老大真是神机妙算,不愧是最了解七殿下之人,我看这传闻中不近女色、勤勉为政的七殿下也不顾如此,我就说哪有男人能坐怀不乱呢。”
右侧黑衣人制止道:“你少贫嘴了。”她又看着萧祚,自言自语般地无奈道:“对不起了,我知你无辜,还望你多多配合才是,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