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头顶缝隙被堵死,而是坑底本身,骤然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黑暗,所有光线都被吞噬、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无法看见,无尘感到有阴冷的气息缠绕上来。
可能是小鬼之间的心灵相通,也可能是这样的功法对无尘本身就不起效,很快他的视线就恢复清明,一道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展现在他的面前。
是鬼魂,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坑底上方的空间。它们形体残缺不全,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模糊,有的身躯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共同点是都散发着浓烈的不甘、怨愤与痛苦的情绪,将这坑底化为一个森然的怨气汇聚之地。
它们无声地飘荡着,齐刷刷地望向了这位坑底唯一的活物。
无尘这下终于感到棘手了,他深吸一口气,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内力,估算能不能应付这样铺天盖地的怨魂。这些恶鬼似乎因这长久困居,怨气不得消散,早已失去了大部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攻击欲望。
“真麻烦,五水道长干了这么多亏心事,留我收拾烂摊子。”无尘不满地自言自语,手上运功却不停。离无尘最近的三四个恶鬼率先动了,他们猛扑下来,功力直击无尘魂体。
无尘虽惊不乱,他见识过的鬼物多了去了,眼前这些虽然数量骇人,怨气浓重,但似乎灵智蒙昧,攻击方式直接,反倒不如某些狡诈精怪难缠。
眼看恶鬼扑至,无尘脚步一错,起式正是鬼踪步,接着,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白色光晕。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误,何不归途?”
随着他低声轻诵,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划过那恶鬼眉心位置。
剑风过处,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那恶鬼扑击的势头骤然僵住,发出一声凄厉尖啸,仅仅一息之间,这恶鬼的形体便迅速淡化。
无尘一招奏效,心中稍定。这净化之法正是殷子夜教他的,刚拜入门下之时,他内力不稳,有时难以应付鬼魂,鬼魂常有暴走,殷子夜便将净化之法传授于他。但也因此,他对自己的能力一直不太有自信,何况这样的功法对内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他内力本就不充盈,非必要之时,都不会使用这样的功法。
此等招式用途有限,已经理智全无接近魂飞魄散的恶鬼,根本没有办法被净化,只能被驱散。
净化一个恶鬼,对眼前这成百上千的鬼魂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无尘神色凝重,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身形展动,在密密麻麻的鬼影攻击中穿梭闪避,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扑击。
他的步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双手齐出,剑尖连点,动作简洁迅疾,不带丝毫花哨,所过之处,鬼影纷纷溃散,如同热汤泼雪。
但这般高强度施展净化之术,对无尘的消耗显然不小,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显粗重,剑尖金白色的光晕开始有些不稳,时明时暗。无尘心知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猛提一口真气,催动周身内力,素剑疾舞,在空中连划九道弧线,弧线交织成网,向四周鬼魂罩去。一时间坑内充满着嘶吼与闷响,黑气漫卷又分散,终于迸出一道白色光辉来。这一式乃是此功法中的杀招,威力虽大,却极耗内力。以无尘此刻修为,强行施展此招,几乎要将他内力耗尽。
无尘踉跄一步,以手撑地,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
此时,那些恶鬼已尽数被净化,纷纭嘈杂的低语声从上空漫溢下来。
那些转化为平和的鬼魂,并未立刻散去,它们飘浮在空中,有领头者向无尘行礼:
“多谢阁下,助我等解脱这无尽苦囚。”
无尘勉强抬起头,擦了把额头的汗:“苦囚?你们都是怎么回事,谁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子声音接道:“是此间主人,五水道长。”
第三个浑厚的声音补充:“他以生人炼傀,妄图掌控生死之秘,我等皆是他掳来或骗来的试验之人。”
最先那个男性声音继续道:“炼傀之术歹毒无比,需活人受尽煎熬,神魂与肉身被秘药与符咒强行剥离又扭曲糅合,失败者魂飞魄散,或肉身崩溃。即便侥幸肉身未彻底死去,神魂亦被钉死在这失败躯壳或特定的养尸地中,受怨气侵蚀,化为只知痛苦的恶灵,永世不得超脱。”他顿了顿,“阁下所见坑中尸骸,尽是我等失败之残躯。而我等神魂,因遗愿未了,横生怨气而被禁锢于此,日日夜夜承受怨气反噬。”
无尘听得眉头紧锁,他虽早觉那五水道长行事诡异,却只当他当惯了云游仙人,对凡事不拘小节。何况他对章予一直很好,对三水又青睐有加,让他一直琢磨不透五水道长的立场。
如此说来,章予的境遇必也凶险万分。
无尘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立刻对上空的鬼魂道:“我还有同伴在上面,她聪明伶俐,或许可以帮你们彻底解脱,我跌下来的那盖板处有缝隙,你们没有实体,可否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