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良辰,这皇帝却是比皇后还心急似的,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若不是礼官阻拦,怕是要冲进皇后寝宫去,催那侍女上妆再快一些。
礼官劝他:陛下,百官都在门外候着了。
萧祚将礼服长袖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回身,将就在座上坐好了,向礼官抱怨道:“繁文缛节,不如取缔。”
礼官不敢多言,只嘻嘻地赔笑着,开殿门,迎拜贺百官。
纵然萧祚急不可耐,百官口中吐出些百年好合的词句来,总归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是了,就在今日,天地都要一同见证,拜过堂,进了门,从此便是天地道法相护的同心夫妻了。
生也同衾吧,章予,我们和衣而眠,死亦同穴。
编钟奏鸣,萧祚道:“使者何在,速去迎小予来。”
使者鞠一躬,走出门去,不过呼吸之间,已看到在仪仗簇拥之下,三水搀着章予,向这边款款而来。
章予手持团扇,身着青衣,佩花树冠,戴金步摇。
茵席延绵,乐鼓停奏,天地寂静无声,唯有玉佩碰撞,唯有步履齐踏。
天地啊,听到了吗,看到了吗?萧祚向上仰望,叩谢神明的姿态。
他又再度向章予看去,团扇之后,章予的面容影影绰绰,唯有额间大红的花钿,摇晃间看得清晰。
萧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恍惚间听到章予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为一息,两心相连,脉搏相接。
章予也向着他望过来,萧祚感受得到,却看不清,或许是因为一切太像大梦一场,于是一切都朦胧梦幻。
她终于站定,面向萧祚,却是垂着眼皮。萧祚的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像是刚刚弱冠的小男孩一样,一直笑着,想要伸出手去迎接自己的心上人。
礼官见他急不可耐,忙高声喊道:“请皇后殿下却扇。”
城上传呼烛,殿中人却扇。唯应倾玉醴,照见凤鸾颜。
女官将团扇移开来,殿中百炬高烧,香烟缭绕,将巍峨的大殿氤氲得如坠云中。
云中,朝阳初生,仙女下凡。
铅粉敷就玉面,胭脂浓染双颊,霄安的春日融于她额间的牡丹,凝在她璀璀的眉南边。萧祚看痴了,再不顾礼法章纪。
他下座去,牵章予的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
章予终于弯起眼睛,咧开嘴角,此刻瞳孔之中,萧祚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礼官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来,在萧祚耳边说:“若是陛下急迫,不如快些同牢合卺,好早入洞房。”
章予分明也听到了,她抬眼向萧祚看过来,又在萧祚回望之时移开眼神,垂目而笑。
萧祚见过千百种样子的章予,张扬、热烈,将她比作花,未免庸俗,她是春日不止息的野草,是夏日长涓流的江水,是秋日满袖香的金桂,是冬日拥入怀的暖衾。
又不对,她只是章予而已,世间事物形容她,都不对。
他只是未曾见过这样含羞而笑的章予,一时新鲜喜悦全涌上来,手脚再不知如何放置才好。
章予便牵着他,一步一步地,随礼官入座。
食肉,从此血肉相连,日日相依。
饮酒,从此合二为一,永结同好。
他们二人手肘相交,面容相近,不过咫尺之间。
萧祚只要再向前倾一些,便能碰到他心心念念的、肖想已久的、求之不得的,朱唇一点。
章予放下酒杯,向后退回座位之上了。
萧祚多日未感到的那种患得患失感又漫溢开了。他冥冥之中总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有零碎的记忆在玻璃似的涌入他的脑海。
客栈中,她目光灼灼,讲的却是他并不爱听的闯荡江湖的话;
梦境中,她马踏水光,醒来后却没能握到她的手;
城府中,她头也不回,追随三水无尘而去,似乎就要走向陌路。
还有哪里,还有哪里。萧祚感到头疼欲裂了,还有哪里,她半张脸藏在黑色衣袍之下,冷漠淡然,站在他的对面,陌生得恍若傀儡。
章予唤他:“陛下,”他置若罔闻,章予便凑近了些,拉他衣袖:“陛下,再结过发,便要入洞房了。”